第 2 部2分
作者:未知      更新:2022-05-05 08:49      字数:13029
  道大爷一拍腿,“害啦害啦!“
  “道大爷,咋啦?”
  “春生,你真不知道?”
  “啥?”
  “挨饿!”
  “挨饿?”
  “春生呀,人都饿的走不动路,牲口瘦的皮包骨,站也站不住啦!你想,七、八十里的大碱滩,你咋的走出去?”
  “道大爷,离开学还早哩。我想——”
  “想啥?”
  “既然我爹不在城里,再说,我离开家也整整一年了,也想你们哩。道大爷,干脆,我们爷孙就住在一个屋里,一边跟你说话,一边等我爹——”
  “呃——呃——”道大爷猛地打了一阵噎嗝,“傻娃娃呵,住下来?住下来等死吗?不行!天一亮,你就走!”
  “道大爷,为啥?”
  “你没看见,搜粮队十天半月就来搜一回。这次一搜啊,怕是剩不下几颗粮食喽!春生呀,劫数到了——”
  道大爷垂下头。
  扫帚星怪异的亮光照在他脸上。
  面色灰暗,颧骨高耸。
  脸上,再也没有了飘逸爽朗的神态。
  心中至高至大的道大爷,仿佛一尊破败的泥塑木雕,颓废在炕上。
  浓重的惆怅和酸楚袭上我的心头。
  突然想起来,挎包里还有满满一包苹果和饼干。
  我从肩上取下挎包,把苹果和饼干一起倒在炕上。
  “道大爷,”我用手搓干净一个苹果,“你吃——”
  道大爷厉声说:“留着!”
  “道大爷,这是专门给你买的!”
  “留着!天一亮,你就走!还不知道挎包里的东西够不够你吃出大碱滩?”
  “道大爷,我真不想走,你们咋做哩——”
  “春生,听道大爷的话!”道大爷低声沉喝。
  我没有再说。
  很长时间,我们只是相坐默望。
  门外,飘着森白的光。
  根本就不是月光。
  “道大爷,”我下炕走到门外,指着天说,“你说扫帚星过了河,镇番人不得活,有没有根据?”
  道大爷走出门,神秘而又畏惧地望着那颗扫帚星,“春生,你知道它是啥?”
  “彗星吧!”
  “不,不是彗星。半年前它就来过几次,今个又来了。春生,我想了又想,它就是传说的那颗太虚星呵!”
  “太虚星?”
  “二十年前,我师父就说过,太虚生,地不宁,千村荒,万户亡。当时,我问师父,见没见过太虚星,师父说从没见过。后来,我在一本古书里看到——”
  “道大爷,书里咋说?”
  “书里说,岁在乙丑,太虚出东方,飘然逸然,信步天庭,过银河,跨牛斗,神圣掩目,众生荒亡……”
  “道大爷,还有啥?”
  “太虚者,道之所化生也。宇宙之初,道化为二,一为太极,一为太虚。太极生而有万物。唯太虚冥冥渺渺,似物非物,还说,人乃至大之物,万亿粒子相聚成形。太虚一出,微粒化虚,复归于道。春生呵,按书上说,太虚星出世,众生死不得死,生不得生,走不得走,留不得留,直要把身体发肤皮骨筋r虚化耗光,万亿粒子散发殆尽,放出灵魂,方归太虚……”
  “道大爷,那本书叫啥?”
  “只有几页纸——”
  “还在不在?”
  “烧啦!当时又不信,又怕。就烧了。”
  “那太虚星究竟是物非物?”
  “不知道!”
  “也许是哪个古人故弄玄虚哩!你不是说天一于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哪有太虚一说?”
  “春生,一开始,我也不信。可你看看,先是反瞒产私分,后又是灭火封锅,这火一灭,锅一封,众生可就真是死不得死,生不得生啦!唉,春生,这都是劫数,都是劫数,怨不得天,怨不得地——”
  “道大爷,我就不信劫!”
  “娃娃,你还小哩。人世之事,皆由天定,你没经过,咋能知道。道大爷今个,把一辈子想的都说给你。怕是明个一别,我爷孙再也见不到面了。用不上多少天,道大爷就化归太虚,只能在冥冥之外保佑你了。”
  “道大爷——”
  “不要说,不要问!”道大爷说着,扭身进了屋。
  一会儿,拿来一本破书。
  扫帚星白森森、y惨惨的光照在书上。
  道大爷翻了一阵后,一字一顿念道:“凡天道人事,冥冥之中皆有三元劫数。三元者,上三元,中三元,下三元。一万五千年为一元,一元运五会,五会运六劫,五百年一遭九宫运气。天地人间都难逃此劫数。
  “子丑二辰,天地开辟,人物尚无,到寅时,九宫才与三元相会。
  “上上元正交寅时。这一万五千年内,气运静定,日长夜短,人生毛角,寿延千百岁,不争不分,人物浑浑,此太古人也。
  “上中元正交卯时,这一万五千年内,气运主静,天道行授,人身长丈余,寿延千岁至六、七百岁,营巢x居,无衣无食,此上古人也。
  “上下元正交辰时,这一万五千年内,气运正动,水火用事,人身长丈余,寿延六百岁至三、四百岁,有母无父,物产始分,此中古人也。
  “中上元正交巳时,这一万五千年内,气运正动,生识生知,人身长八、九尺,寿延一百三十岁,地平天成,五伦始判,此守息人也。
  “中中元正交午时,这一万五千年内,气运极动,百物俱备,人身长五、六尺,寿延百岁及七、八十岁,有名有利,巧变百出,此奔波之人也。
  “中下元正交未时,这一万五千年内,气运乱动,百物消乏,人长四、五尺,寿延五、六十岁至四十岁,嗔贪迷恋,礼乐丧失,此沉迷之人也。
  “下上元正交申时,这一万五千年内,气运不正,天文无度,人长三、四尺,寿延四、五十岁,百事j贪,并无法纪,此遭劫之人也。
  “下中元正交酉时,这一万五千年内,气运乱动,星斗散沉,人长三、四尺,寿延三、四十岁,衣食颠倒,寒暑无时,此鬼形之人也。
  “下下元正交戌时,这一万五千年内,气运将灭,日月无光,人长二、三尺,寿延二、三十岁,犹如一狗,多黑少百,此蝼蚁之人也。
  “至亥时,则三元气绝,只有支辰余气连络不绝。至子时,则一气又生,y阳定位,星斗生光,复返原始。丑时转运,三元会辰,再生圣人,治化世界。
  “一万五千年为循环之数,周而复始,五百年乃三元运会之劫数……五百年三元定数,其中或三百年一变,应群煞兆乱,都是国运人事的劫数呀……”
  。。
  荒情(2)
  2
  我睁开眼。
  挎包放在头前,苹果饼干都装在里头。
  挎包上,平平正正摆着一张纸。
  遒劲的小楷写着:“春生吾徒,敝师难送,散于今朝,聚于来宵,茫茫碱滩,切勿畏怯,慧儿助汝,快去快去!”
  我怔怔读着,在炕头呆坐一阵,直到天光大亮。
  背上挎包,走出柴房。
  在街上抬头望天。
  扫帚星早已隐去。
  太阳还在。
  突然,从东边的街门里,跌跌磕磕地撞出一个六、七岁的女儿来,两条小辫子上下飘舞,与胸前晃动的玉锁交相呼应。
  “春生哥哥,春生哥哥——”她惊喜地摇着小手,叫声那么清灵、那么虚幻,仿佛从虚空中传来一样。
  “噢——玉锁儿,玉锁儿!”我兴奋地向她迎上去。
  玉锁儿费了好大劲才在我面前站下来,布满血丝的大眼痴迷地瞅着挎包里露出的苹果,不停地抿着干裂的嘴唇。
  她仰起黑黄的小脸:“春生哥哥你吃了没呀?”
  “玉锁儿——”我抖着手,掏出一个苹果塞到她手里。
  她把那个苹果装进口袋,呜呜咽咽哭起来。
  我手足无措,“回去吧——啊,快回去吧——”
  听了这句话,她立刻息住哭,捂住口袋摇摇晃晃地回去了。
  这时,从一个颓败的墙拐处,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搀扶着转了过来。我大吃一惊:这不是闰生哥和冬花吗?怎么会变成这样?
  “闰生哥,冬花——”我热切地朝他们迎过去。
  可是,闰生哥和冬花却无力地摇摇头,又点了点头,痴迷地傻笑着,手拉手向东走了。
  我酸楚地吸了吸鼻子。
  “春生哥哥,春生哥哥——”玉锁儿又踉跄到面前,拉着我的手说:“妈妈叫你吃饭去哩!”
  “玉锁儿,我吃过了。啊——”我抚摸着她焦黄的头发说。
  “嗯——嗯——”玉锁儿撒着娇,“妈妈就叫你吃饭哩嘛!”
  “好——好——好——”我牵起她的小手。
  “玉锁儿,”我边走边问,“你闰生哥、冬花姐咋了?”
  “妈妈说,英大爹、金大爹不要他们啦。”
  “为啥?”
  “他们给大人丢人!”
  “该没疯掉?”
  “我看没疯!可大人都说疯掉了。”
  “哦——”
  “春生哥,大学里也挨饿呢?”
  “没有没有。玉锁儿,饿不饿?”
  “饿开了就饿哩!春生哥哥,就快饿完了吧?”
  “就快了。快了!”
  “我想也得快了吧。春生哥哥,城里苹果多不多呀?”
  “多,多!下回来给你买一大提包。好不好!”
  “好哩——可这会儿要有就好了——”说着,进了街门,玉锁儿大声向院子里喊,“妈妈,春生哥哥来啦!”
  “哟,春生来啦!”
  随着玉锁儿的叫声,一个二十来岁的少妇,梳着“刷英头”、身穿紫红色平绒夹袄、黑色“织的布”裤子,边走边说,笑眯眯地从堂屋里迎了出来。
  “慧大妈!你好!”
  “好,好!还是你好哩!”慧大妈撩起衣襟,擦了擦眼角,“春生,你咋来啦?快进屋坐吧。玉锁儿,去给春生哥把小板凳拿来。”
  “不啦不啦不啦——”我站在门口,“慧大妈,我爹来过没有?”
  “你爹,不在呀——”慧大妈愣了一下,突然厉声道:“玉锁儿,还不快把板凳拿来,叫春生哥进屋里坐!”
  玉锁儿怯怯地应了一声。一会儿,气喘嘘嘘地抱着一个小板凳靠到我身边, 拉着我的衣角说:“春生哥哥,你再不进屋,妈妈就打我哩!”
  “看这娃娃,嘴巧得很!春生,先坐下,我去给你端饭——”慧大妈转身进了厨房。
  我搂着玉锁儿走进堂屋,在小板凳上坐下来。
  这座堂屋原来有三间,现在隔出一间来作厨房,另外两间住人。上墙正中是土块砌成的“琴坛”,琴坛上摆着四、五个空玻璃瓶。一堵大炕占去了屋子一半。炕上铺着一大张笈笈席子,靠窗是一块n渍斑斑的羊毛毡。一床破旧的褐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漆了桐油的炕柜上面。
  秋天的阳光慵懒无力,透过糊着旧报纸的小方格窗子洒在炕上。
  玉锁儿爬上炕,从扁箱里拿出我刚才给她的那个苹果,“春生哥,你吃!”
  “我不吃,你吃!”
  她把苹果放在眼前,迷瞪瞪地瞅了一会儿,自言自语:“那就留给妈妈吃吧……”
  这时,慧大妈端着一个木碗、一个瓦碟走进来,看见玉锁儿手里拿着苹果发呆,气得骂道:“还不叫春生哥吃。这么不懂事的娃娃!”
  玉锁儿赶紧爬下炕,从外面搬来一个小凳子。慧大妈把碟子放上去,将碗递到我手里说:“春生,将就着吃上些吧……”
  我接过碗,坐立不安,“慧大妈 ,你——”
  “快吃吧,春生!”
  我坐下来。
  实在很饿了。此时,碗里这稀稀的青棵面糊糊,碟子里这撒了盐的苦苦菜,犹如山珍海味,香甜可口,吃下去热乎乎的。我旁若无人、狼吞虎咽地吃了三碗,忽然想到慧大妈和玉锁儿还没吃,就赶紧从挎包里拿出几个苹果和饼干,塞进玉锁儿手里。
  “慧大妈,我在茅屋里看到大耳瓜了,就是名大爷。他咋成那样了?”
  “唉!真是——”慧大妈突然发起愣来。
  “慧大妈,那我回去吧!”
  “啥,春生?饱啦?”
  “嗯——”我忐忑不安,胡乱应了一声。
  玉锁儿吃了一点饼干、苹果后,瘦小的脸蛋上闪出一抹潮红来,静静地在坐在炕上舔着嘴。
  一会儿,她又拿起一个苹果在手里团转着、团转着,两只又大又俏的眼睛扑闪扑闪不停眨动。
  慧大妈愣愣地瞅着玉锁儿,一丝丝难以觉察的微笑从眼里闪出来。
  “我的玉锁儿,我的乖乖,我的宝宝……”她轻轻地用一种十分甜蜜的曲调吟唱起来。
  “啊——妈妈,我饱饱啦!”玉锁儿从炕里边爬到慧大妈身边,娇声地叫:“妈妈,我想玩扯锯拉锯哩。”
  “好呀!”慧大妈深深呼了口气,“来呀,宝宝——”
  她的话里充满着抑制不住的兴奋,一边说,一边拉起玉锁儿的手。
  然后,她们坐在炕上,手拉着手,脚抵着脚。
  慧大妈开始轻轻唱道:
  “扯锯——拉锯——
  扯到哪里了
  扯到外爷门上了
  外爷说的进去哩
  舅舅说的不进去
  狗狗汪汪叫着哩
  乃乃哈哈笑着哩——
  扯锯——拉锯——
  长大铲草喂马马
  马马喂得胖胖的
  驮上三斗五——升
  给给外爷的黄——狗
  驮上三斗六——升
  给给外爷的黑——狗……”
  在悠悠的曲调中,她们摇啊,唱啊。
  日影西斜,浑浊苍黄。
  慢慢地,玉锁儿睡着了。
  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急躁不安。
  “慧大妈,我想走——”
  “春生,你爹他,真不在城里?”
  “我还以为回来了……”
  “那你为啥要回来呀!”
  “慧大妈——咋了?”
  “唉——你没看见?乡里人快饿死啦。春生,你真傻啊!你没听说乡里挨饿?没吃没喝,都快一个月了……”
  “那粮食呢?不是说大丰收了吗?”
  “我们哪里知道!”
  “究竟咋了?”
  “报应呵!唉——,糟蹋粮食就得遭报应呀!”
  “慧大妈,你细细往清楚里说。我咋越听越糊涂啦!”
  “我咋能说清楚呀?”慧大妈发出一声悠幽的叹息。她垂着头,默默地象是在思索。过了好长时间,她又长叹一声,“春生,我亲眼看见,娃娃们用白面馒头擦p股哩!那时,我就知道要遭报应呵!去年冬里,人都睡熟了,大黄狗叫死叫活的挨个挖庄子上的街门。大家出来一看,才看到扫帚星正过天河哩!庄子上的人都说大黄狗是条神狗。天狗下凡,给人间报信来了……
  “说起来,话就长了。去年,真的风调雨顺。你说怪不怪,大年初一到初七,整整下了七天七夜大雪,听说有的地方,雪把门都封住了。过了年后,又是一个节气一场透雨,麦子长得就像苞谷,真是大丰收呵。左新大队的一块地里,麦子打了五万斤……
  “有一回,你爹来说,全国都要实行共产主义,建立人民公社。靠沙窝沿的十几个庄子,关路、西沟、上杰,还有左新、裕民、拐湾……合并成一个公社。后来,又在西沟、拐湾办起了公共食堂。家里不叫做饭。锅呀,壶呀,勺子呀,还有门上的钌铞呀,锁子呀,反正除了农具,凡是带铁的东西,全贡献上去大炼钢铁了。就是想在家里做饭,也没有家什。白日黑夜,家家都大开着门,从来就没有人偷东西。爷们都调到红崖山修水库去了,屋里就剩下些老人、娃娃、婆姨。天天五更起来劳动,日头一出就得到左新的公共食堂吃饭去。顿顿是白面馒头,炒四个菜,还打一个汤。大路上,到处是成群结队到食堂吃饭去的人。后来,我也跟男人们去炼钢,一直炼了五个月……”说到这里,慧大妈眼里蓦地闪出一片亮光。
  “你说可笑不可笑,来回走二十里路,就为吃一顿饭。回来就劳动,劳动完又来回走二十里路去吃饭。来来回回就得六、七个钟头。后来,食堂又开了早餐,三更天就得起来吃饭去。那时候呀,人累的不行,可心里特别有劲,大家全高高兴兴洒洒脱脱……
  “谁知道!
  “今年春上,天爷也是风调雨顺。我们本来种了几百亩麦子,指望着挨到端午,总能把饥荒挺过去。可你去看一看,哪里长出了麦子!下到地里的籽种,惊蜇刚过,还没发芽,就全叫人刨出来吃了……”
  断断续续,如泣如诉。慧大妈一直对我说了一个多小时。她话语里深深含着的悲苦郁闷,沉沉地压在我心头。
  3
  童年犹如潮水……
  春天,折下杨柳枝吹咪咪;夏天,戴着芦草编的凉帽在柴湾里捉迷藏,赶上羊到大碱滩上挖地道、打土块仗;秋天,在沙窝沿子烧吃捡来的洋芋、豌豆……
  自从古庙破败后,我们家里一下子有了很多古书,整整堆了半间柴房。有《周易参同契》,《麻衣相法》,《六十花甲玉匣记》,《梅花易术》,《灵宝毕法》;也有《资治通鉴》,《三国演义》……
  这些书成了我们一群穷孩子取之不尽的精神宝藏。
  我们常常做“司马光砸破缸”的游戏。但每次钻进缸里的却不是我,而是闰生,或者是冬生,或者是富生、双生、雷生……我只是指挥他们钻进盛满水的缸里,戏弄他们在水里泡个够。有时候,我们干脆就把“砸破缸”的游戏变成在水中比赛憋气。因此,他们都练就了一身水中憋气的本事
  。闰生就能在水中憋十五分钟气,而我却聪明反被聪明误,只能憋五分钟。当然,我们决不会真的去砸破珍贵的缸。
  稍大一点后,我们就不满足这种简单的游戏了。于是我们几乎玩遍了《三国演义》中所有的精彩情节。我最喜欢的是“吕布s戟”。我自然扮演吕布,闰生扮演纪灵,冬生扮演张飞……到后来,所有的小伙伴就都有了自己固定的角色。为了作一张好弓,我带着小伙伴们偷偷拆掉了大车轮子上的牛筋,害得父亲赔了十块钱;心灵手巧的道大爷给我们做了方天画戟、三尖两刃刀、丈八蛇矛、青龙偃月刀……力大无穷的青二爷用了整整五天到沙窝里采来几百根笔直的沙竹为我们做箭杆,老实巴交的槐六爷只得给我们选了几十根又粗又直的葵花秆……
  当我们在烈日下玩得兴高采烈时,老人们是多么的赞许和快乐,大妈们是多么的骄傲和自豪呵!
  后来,我们又充满了对神仙鬼怪的迷恋。
  “身外有身,形如婴儿,肌肤鲜洁,神采莹然。回视故躯,亦不见有,所见之者,乃如粪堆,又如枯木,憎愧万端……”
  这些奇异的景象在那堆古书里到处都有,使我们既好奇又敬畏,却常常为了不能去戏演而伤心。
  不过,也还有能戏演的。
  有一天,闰生不知从哪本书中发现了一个秘方。书中说,蛇精配以牛黄,可以制成百米外闻风就昏的迷香。他万分兴奋地告诉我说,有了这种迷药,今后偷瓜、偷山药易如反掌。我问咋能弄到蛇精,他神秘的说,把公蛇和母蛇放在缎子上,在七巧节的子时就能采到蛇精。
  这真是一个激动人心的发现。于是,我们苦思冥想了三天,制定出了一个庞大的抓蛇战役计划。
  战役期限:暑假。
  战役区域:东沙窝(南到南风墙,北到马莲井,东到大梧桐树湾)
  总司令:何春生
  副总司令:何闰生,何冬花
  第一师:何富生,何冬生……
  第二师:何双生,何雷生……
  后勤师:从第一师、第二师各调一人,每天轮换。
  作战目标:抓一条公蛇,一条母蛇。
  作战时间:每天中午到下午。
  作战分工:第一师抓公蛇,第二师抓母蛇,后勤师负责放牧各家的羊,并为参加作战的每个人铲一筐草。
  秘级:最高军事机密。向大人泄密的永远开除玩籍。
  一场秘密的抓蛇战役就这样打响了。
  那年六、七月间,在匍匐着巨大红柳、白刺的高大沙岗上,在密不透风的芦草荡里,在一望无际的胡杨林中,每天都出没着我们这支抓蛇部队的身影。
  伙伴们被一个神秘的目标刺激着,表现出无限狂热。
  我们挖了上百个陷阱,埋设了几十个夹笼……
  眼看七巧节就要到了,仍然一无所获。闰生急得满嘴起泡。就连总是花嘴巧语、叽叽喳喳的冬花,也成天闷闷不语。
  “春生哥总司令,你看,你看那个死弹头,愣头青……”冬花在沙坡上跳着来回转圈。
  “死弹头,愣头青”是冬花骂她最看不起的小伙伴的话,从来没有骂到闰生头上。
  闰生一听冬花这样骂他,刷地一下躺到沙上,来回扭动着身子,活象一条受了惊的蛇。
  在我的记忆当中,不论什么时候,冬花永远都是甜蜜蜜的叫着他闰生哥、闰哥,哪里象今天这样骂过他。显然,是对闰生的无能忍无可忍。我想闰生心里一定是痛苦万状,恨不得就把他自己变成一条蛇。
  老半天,闰生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一开始,冬花还噘着嘴气哼哼地一口一个“死弹头、愣头青”的骂,直到闰生嘴里不断吹起白沫时,她才吓坏了,“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她这一哭,把散在四处的小伙伴们都引了过来。
  倏地,闰生却一个鲤鱼打挺跃了起来。那一跃,实在是快如闪电,就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弹簧猛地松开一样。
  “报告总司令,刚才,我做了一个梦!”紧接着这一跃,闰生嘴里迸出一句豪气十足的话来。
  随着这一跃,冬花立即破涕大笑,扑上去紧紧抱住闰生,回头朝我们做出无数个鬼脸。
  “哇!”大家一起叫起来。
  “副总司令,马上报告你的梦!”我趁势夸张地命令道。
  “报告总司令,我梦见,在大梧桐树湾以东一公里,有两条蛇,正在行动。”
  大梧桐树湾,对我们已经是一个禁区。大人们曾经无数次警告我们,那里是狐狸和狼的世界。再往东去,肯定更加凶险,所以我们一次都没有敢去过。这次抓蛇战役的计划中,也规定向东绝对不能超过大梧桐树湾。
  但是,离七巧节只有三天了,抓蛇战役眼看就要失败。为了维护总司令的身份和尊严,我一咬牙命令道:“立即出发!”
  “冲啊!”大家纷纷扔掉水壶,摔掉鞋子,冲下沙岗,向东奔去。
  午后的太阳格外毒辣,象是要把一个个馒头似的沙丘蒸熟。
  等我们冲过十几道沙粱,发觉脚底被烫起泡来的时候,已经迟了:水壶、鞋子都被我们忘乎所以地扔在一里多远的沙丘上了。
  这里是一块寸草不生的沙滩。太阳越来越毒。不论是坐着,还是躺下,不过一分钟,就叫滚烫的沙子烤得跳起来。还不到十分钟,有的伙伴就大汗淋漓,开始不停地吹起粗气。
  这样下去,我们都会叫烤死在沙滩上。
  我吓得六神无主,闰生一个劲捶着头:“死弹头,愣头青……”
  冬花跳跃着,飞快地在地上打转。
  我知道,每当此时,她肯定会想出鬼主意来。果然,转了几圈后,她突然果断地对我说:“马上nn!”
  大家先是一愣,随即一起“哗”的嬉笑起来。
  “马上nn!”冬花涨红着脸,决然叫道:“我命令,马上nn!”
  我忽然明白了她的想法。
  “我命令,每隔五十米,冲上去一个人撒一泡n。开始!第一个,闰生。跑!”我大声喊道。
  话音没落,闰生箭一般冲了出去,在离我们五十多米远的地方蹲下,迅速撒了一泡n。
  紧接着,又一个伙伴冲了出去,在闰生刚刚撒下的n印上稍稍一停后,又向前冲出五十多米,蹲下撒n……就这样,我们踏着n在沙地上的一块块湿迹,用了足足两个小时,终于回到了原来的沙丘上。
  这次冒险后,抓蛇战役以完全失败而结束,连蛇的影子都没见到。整整一年里,大家都垂头丧气,谁都不愿再提起那件事。
  没想到,三年以后,闰生和冬花真的抓到了一条只有二尺来长的小花蛇。
  蛇精自然是没有采到。闰生却用蛇皮做了一把京胡。他遗憾地对我说,本来想做一把二胡,可惜蛇皮太窄,只好做成了京胡……
  一个清寂的月夜。
  我、闰生、冬花,坐在一泓小湖边,久久地仰望着天上一丝丝、一片片白云遮过月亮。
  湖边的芦草发出轻轻的簌簌声,仿佛要打破湖水的沉默。
  “春生,明个,啥时辰走?”闰生拿着一根红柳枝,在沙地上不停地划着一个个套在一起的圆圈。
  “天不亮就走!”
  冬花坐在我身旁,双肘支在膝盖上,两手托着圆润的下巴,一双晶莹的眼睛定定地瞅着我。
  “哎——春生哥,是个啥系、啥系来呢?”
  “哲学系!”闰生抬起红柳枝在冬花头上轻轻敲了一下,大声说,“都给你说了十遍啦!还记不下!”
  “去,去!”冬花刷地站起来,“早记到心里了!你能的狠!你说,你说,啥叫哲学?”
  “我——不知道!”闰生嘟哝道。
  “那还不快问春生哥!问呀,问呀!”
  闰生涨红着脸向我问道:“春生,啥叫个哲学——”
  “冬花,不要难为闰生哥啦!其实,我也不太知道啥是哲学——”
  “那——”冬花眼里依然闪着晶晶亮光。
  “不过,听我爹说,好像是研究世界观的学问——”
  “世界观。世界观!啥是世界观——”闰生和冬花一起惊奇地叫起来。
  “就是做人的规矩吧——”我不禁一丝郁闷。
  说完这句话,我们都陷入沉思。
  冬花又偎到我身旁,把一块块沙土轻轻投入湖中。
  只见湖面上,淡淡显出一圈圈柔软的涟漪,一环套着一环,还没有飘到岸边就散了。
  闰生还在沙地上划着一个个圆圈。
  过了一阵,冬花突然问:“春生哥,活人——为啥非要有个规矩——”
  我什么也没说。
  “春生哥,你说,谁稀罕谁,就稀罕谁!本来好好的,非得定上个规矩,还不把人给拴死呵!”
  “冬花,胡说啥哩——”闰生使劲扯了一下冬花的胳膊。
  “去!”冬花狠狠推了闰生一把,“愣头青,你不稀罕我呀!你要真不稀罕我,我就不求春生哥啦!”
  闰生咧嘴一笑。
  冬花也笑起来:“春生哥,你一上大学,就先给我和闰生研究个世界观,定个活人的规矩。到时候,看他老英——还敢不敢再说‘同姓不通婚’的p话!”
  皎洁的月光中,冬花脸上涌起一片赤红。
  “一定,一定!”我大声说,“明年暑假,我一定给你们拿个规矩来!”
  猛地,冬花从地上捡起一个大土块,砸进湖中。
  “嗵”地一声,湖面上开了一个大d。
  我们一下子跳起来,指着那个d大笑。
  片刻,闰生扯着我的手说:“明个,我早早起来送你——”
  “不啦!已经找下车了!”
  “那——我给你拉个曲子吧——”说着,他从背上取下自制的京胡,支在膝盖上,吱吱呀呀地拉起来。
  古怪的调子,随着湖面上就要散尽的涟漪,默默隐入水里。
  不知啥时候,月亮落了。
  “闰生哥,以后有啥打算——”我问。
  “以后——就是好好种地,再就是跟冬花好好过日子——”闰生喃喃说。
  第二天麻亮,我就坐着木轱辘大车,离开了十五年来从没走出过的大碱滩……
  临放暑假时,父亲来电报说,叫我直接到县城去找他。
  五个月前,他已升任一县父母官。
  父亲小时候,我们那个只有二十多户人家的小村庄,赤贫如洗,没有一个识字的人。后来,道大爷在庙里办起私塾,收了七、八个学生授课。但我们家太穷,尽管父亲号淘大哭了三天,也终归没能进入私塾。可是,他却凭着天资聪颖,偷偷地隔着窗子听会了一千多个字。
  父亲也就是凭着这些“偷来的文墨”,成为方圆几十里闻名的人物。后来,“学而优则仕”的结果,使他成了一方“父母官”。
  放假后,我买了一挎包饼干和苹果,匆匆搭上西行的火车。
  可是到县城后,没有找到父亲。
  从他办公室工作人员幸灾乐祸的眼神里,我却感到一个不祥的预兆。
  于是,匆匆忙忙雇了一辆木轮大车,离开县城来到一百多里外的家乡……
  -1
  闰生和冬花紧紧偎依在一颗红柳树下。枝叶稀疏的枝条上,挑着一串串谷穗似的粉花,在烈日下无精打采地晃荡。
  这里离那条通向沙漠的驼道大约有一里路。三座一丈多高的沙丘挡住西、南、北三面,只向东开了一道窄窄的口子。这个“黄金窝窝”曾是他们童年时代玩耍的圣地。
  把山药埋在沙里,上面堆上枯干的红柳枝条,火噼噼啪啪烧,—直到烧成一滩灰。过一会儿,刨开沙子,山药外边就包着一层脆生生的黄皮皮,一扳,热气烘烘,香气扑面……
  天空布满丑陋的晚霞,空气浓烟般弥漫在空中。
  直到太阳落山后,闰生和冬花才蹒跚着回到村子里。
  他们在冬花家的街门前分了手……
  闰生独自进了街门,发现厨房门紧闭着。
  人都到哪儿走了呢?
  他费力地爬上炕。他非常惊奇自己还能搀着冬花,从沙窝里走回家来。冬花已经不行了,她的大腿还没锨把粗啦!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腿,突然嘿嘿地傻笑起来。
  单薄的破裤子里,没有一点弹性的皮松驰地裹在骨头上。他无动于衷地用姆指和食指捻着那层枯涩的皮。
  再过几天,这层皮也要叫吃尽。然后,就是筋、油、骨髓,最后只剩下一具白森森的骨架,再变成灰……灰……
  他被这种螺旋式的、无休无止的想象折磨着,脑子里的血稀薄而空乏。
  夜幕不知什么时候降落,忽然有一股r香,万箭攒发般袭来,穿透他浑身每一个毛孔,刺戳着五脏六腑……
  他猛然打了一个激灵。
  他从炕上爬起来,只用了几秒钟,扑到紧闭的厨房门前。
  “哐哐哐——”他发狂地捶打着门。
  “哐哐哐——”
  “爹——”
  “妈——妈——,是我——,闰生呀——”
  他只顾发狂地捶打着门,并没有听见屋里轻微的说话声:
  “闰生爹!”
  “悄悄的!”
  “闰生爹!闰生爹!”
  “……”
  “闰生爹——”
  “狗日的!叫他跟他的小妈好去!他娃子眼里没老子,老子心里就没娃子!”
  “闰生爹,你叫娃娃饿死哩吗?!呜——”
  “哐——哐——哐——”在寂静无声的凄清秋夜里,单调苍茫的擂门声久久久久地回响着……
  “哇——” 闰生扯开嗓门,号啕大哭。
  第三天早上,当他迷迷乎乎睁开眼睛时,感觉到有一样棉花似的东西在脸上摩挲,若有若无,若断若续。恍惚间,妈的面孔变幻着,时而肿红、时而枯黄,轻烟似的在眼前缭绕。时而又是冬花宛若碧潭的秀目……
  一股淡淡的、酥酥的暖流渗进嘴里。
  他似乎又睁开了眼睛,看见冬花痴迷地盯着他。
  她的茹头就含在他的口中,她的奶水汨汨地润育着他……
  她咋还有奶呀?!
  “闰生,娃娃要生了……”
  “那咋办……”
  “眼看是养不活了……”
  “那我找我妈去……”
  “她管吗?”
  “不知道……”
  “闰生……”
  “嗯——”
  “我也活不下去了!我们两个人不能都死掉呀!”
  “要死,就一起死。你死了,我还有啥活头……”
  “不行。这样就得死三个人!”
  “那你就跟娃娃活下去……”
  “那娃娃没爹咋办……”
  “那就一起死吧!反正,他们也不把我们当人看……”
  “不,闰生,我们得想办法活下去。我们有啥错?我们要活下去,叫他们看一看,看一看……”
  冬花就这样喃喃地说着。她的心里,有一个美丽的想法,使她不停地这样说着。
  闰生忽儿清醒,忽儿昏迷,他的心里,同样也有一个美丽的想法……
  “闰生——”
  “啊——”
  “你不行了……”
  “行哩……”
  “闰生——你得活下去呀!你要活的,我们就有希望……”
  “嗯……”
  “那你就得……”冬花轻轻地把茹头喂进闰生嘴里。
  闰生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无极、无际的情绪来。
  他没有力量抗御那个情绪的冲击,眼前一片金花,一切都消失在迷茫中……
  4
  一盘圆月可怜兮兮挂在天上,在辉煌的扫帚星的光芒中发着暗淡的光。
  五彩斑斓的光从耀眼的宇宙里四s开来,透过糊窗纸,照在慧大妈脸上。她的左边偎着玉锁儿,右边约隔一尺远,我在靠窗睡着。
  玉锁儿断断续续说着梦话,不时,急剧地抽搐一下。
  我凝视着屋顶。后晌饭吃了三个苹果、两块饼干,又喝了一碗草面稀糊糊。现在,胃正在缓缓地蠕动着消化它们。胃的有节律的运动,真是一种超级享受。我敛气聚神,细细品味着那种快感。
  “春生——”慧大妈侧过身,面对着我,声音微微颤抖。
  “嗯——”
  “明个,你把大黄狗杀了,饱饱的吃上一顿……”
  斑斓的星光照在她脸上,散着一层神秘的光辉。她的眉毛不象绝大多数乡里女人那么粗重或者稀疏,而是乌黑黑的、匀称称的,宛如一条黑缎裁成的圆弧;她的眼角微微向上挑起,漆黑的眼珠嵌在一片晶莹白雪中;两片略厚的嘴唇总是泛动着生命的活色,并且微微翘起,显得十分生动。而她的下巴却是方的。
  这是一张叫人看一眼就忘不了的脸:上半部细腻柔懦,下半部却粗放刚烈,犹如将半幅工笔画和雕塑完美地融化在一起。这张脸,从小就是我心里的一个神圣图画,从来都不敢去正视。
  现在,我居然这么近地看,而且几乎感到她呼出的热气。
  “咳、咳、咳!”我连声咳嗽,燥动不宁地扭着身子。
  慧大妈朝我挪了挪,左手撑着炕,右手从我头上伸过去,把被我抖乱了的被子往紧里拉了一下……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她雪白的胸脯一下子在我面前l露无遗。
  我只觉“轰”地一响,悸动地吐了一长串粗气……
  她的茹头恰巧填到我嘴里。我把所有力量都聚到嘴唇上、舌头上……
  烈火在焚烧。一股股吸髓的酥麻从我舌头上传过去。
  也许,一团团烈火也在慧大妈的身体里燃烧起来……
  第二天早晨,一睁开眼,就听到肚子里“咕咕”直响。全身懒散无力,嘴里一片苦涩。
  慧大妈和玉锁儿还没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