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1-3】
作者:刨坑坑      更新:2021-02-07 03:02      字数:6378
  第一章
  一阵秋风吹过,卷起地上几片落叶。王欢的心情如今就像这秋风扫落叶,萧索的很。一想到今年秋闱自己又是榜上无名就觉得心灰意懒。
  "少爷。"王欢的贴身小厮王墨小心翼翼地躬身唤道,"老爷叫您到书房一趟。"说完抬头观察著自家少爷的反应,只见王欢愣愣地点了下头,人却还是站在窗前对著院中的一棵银杏发呆,眼神空洞洞的,脸色灰扑扑的,嘴唇也因长时间不饮水翘著皮。王墨暗暗叹了口气,自家少爷什麽都好,就是太容易钻牛角尖,十七岁那年第一次参加科考,落榜之後整整在房中坐了三日,出来之後看似一切正常,但是花在读书上的力更甚从前,直熬得唇青脸白。直到老太太心疼地摔了一本《论语》,搂著心肝宝贝地哭了半天才叫少爷稍稍放松一点。这不三年过後的第二次参加科考,又落榜了。如今失魂落魄地眼看著又要步上次的後尘了。现在老爷叫少爷去准是又要训话,不知道少爷现在这状态受不受得了。想到这,王墨瞄了一眼少爷长衫下骨瘦伶仃的小身板,又忍不住再叹了口气。
  估计是这口气叹的大声,惊动了王欢,只见他慢慢收回目光,伸手理了理身上的衣服,转身往门外走去。
  无人知道那天在书房中王老爷跟他儿子谈了什麽,只知王欢从书房出来後脸色更苍白了几分,走路都有点踉跄。王墨跟在自家少爷身後几次伸手去扶,却都被推开了。少爷骨子里的倔强又犯了,王墨犯著嘀咕,却又是真心担心自家少爷,送少爷回房後,就去厨房嘱咐炖了人参**汤。
  谁知王欢压儿不领情,水米不进,然後半夜里就发起烧来。王墨急的上蹿下跳,一边叫人去请大夫,一边差人去通知王老爷。结果大夫来了,只说是风寒,加上心火郁结,不是什麽大问题,开了几付药,就拿钱走人了。王老爷一听没啥大问题,就谈谈吩咐一句好生照看著,别惊动了老太太,就接著睡了,看都没去看儿子一眼。
  王欢这个风寒本来正如大夫所说并不是什麽大病,但是他本就体弱,加上科考落榜心中抑郁,就这麽缠缠绵绵近一月。期间请遍了城中名医,都是同样的结果。药是吃了一付又一付,就是不见好。
  到最後连药都喂不进了,王墨急的眼泪直掉,趴在王欢床边小声劝著,"少爷,老爷说了,等你病好了就不逼你读书了。老太太给你相中了一户好人家的女儿,奴才偷偷瞧见画像了,长得可漂亮了。少爷,你赶紧好起来,娶个少回来,生几个娃,奴才接著伺候小小少爷小小小姐们……"
  王欢勉强笑笑,想帮王墨把眼泪擦了,奈何手都举不起来。
  王墨一看少爷的手动了动,这时也顾不上是不是逾矩,一把抓住,问道,"少爷,你想要什麽,奴才给你拿。"
  "不要什麽……"王欢这时是说句话就要喘口气,一句话说的磕磕绊绊,"我知道,你是真心对我好,下辈子,我们,做兄弟,可好?"
  王墨一听这话,本来止住的泪又哗的一下出来了,一叠声的好,还伴著抽噎声。
  "我本不爱读书……下辈子……再不要……"话还未说完,王欢已闭上了眼睛。
  王墨本还在哀哀凄凄地哭,突觉手中少爷的手一松,抬头见王欢闭著眼,擅抖著手伸到他鼻下探了探,发觉竟是气息全无,霎时呆了。过了一瞬才反应过来,顿时嚎啕大哭,"少爷,少爷……呜呜呜……"
  後堂在观音像前念经祈福的老太太听说金孙咽气了顿时撅了过去。
  这下淡定如王老爷也坐不住了,吩咐下人请大夫照看好老娘,就去看咽气的儿子。站在儿子床前,看著儿子那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身体,瘦削青白的面容,顿觉如五雷轰顶,颓坐在床边,再也抑制不住红了眼眶。
  天知道,他只得这麽个儿子,孩子他娘生完孩子没两年就去世了。小时王欢体弱多病,都是他常伴床头悉心呵护。那时儿子总爱黏在自己身上,声气地叫爹,一声声叫的他连骨头都酥了。後来终觉儿子太过娇气不是好事,加上自己虽经商颇富有,但总是低人一等,希望儿子能考取功名,然後一世无忧。为督促儿子上进读书,他不得不收起慈父的心肠,扮起严父来。每次小王欢稍有过失便少不了责骂甚至挨打,溺爱孙儿的老太太几次维护不得,气的搬去後院居住,说是眼不见心不疼。
  "欢儿……"王老爷伸手了儿子的脸庞,触手还有些微温热,"欢儿,不要再倔了,乖乖起来,爹再也不逼你读书了……"
  "老爷……"王墨这时站在一旁抽噎道,"少爷去了……"
  "胡说!"王老爷又怒又伤心,双目通红,狠狠瞪了王墨一眼,看起来有几分可怖。"闭嘴!欢儿还没有死呢。"吼完俯身细细理著儿子散乱的头发。
  王墨顿时吓得不敢再言语,抽噎声也努力压抑著,其他下人见状也不敢言语,个个焉头耷耳地站著,一时室内一片静谧。
  "咳咳咳"静室中突然响起一串咳嗽声。众人惊疑不定地互相看了看,最後目光都锁定在咳嗽的声源──本该嗝屁的王欢身上。
  众下人顿觉一阵冷风自身後吹过,个个起了一身**皮疙瘩。
  第二章
  自那天王欢诈尸已经过去三天了。
  当时众人可是给惊得不轻。要说淡定,那还是非王老爷莫属。见王欢醒来,立马就吩咐请大夫。正好当时来看老太太的大夫还没走,来看一下倒是很方便。大夫也是啧啧称奇,说是可能一口气没提得上来,缓过来就好了。听完大夫的话,众人这才觉得身上的**皮疙瘩消下去一点。
  晕过去的老太太醒来听说孙儿又醒了,只是虚惊一场,吵著要去看孙子,被赶过来的王老爷又好一通安抚,这才作罢。
  王老爷安抚完老娘又赶回来照看儿子。这时儿子失而复得叫王老爷那颗慈父的心又蠢蠢欲动起来。深悔前段时间以为儿子借著生病使子,故而借口生意忙碌没来看望过一眼。
  这次王老爷是铁了心要亲自照料,下人也不好说什麽,都散了各自干活去了。这时原本人仰马翻的王府才重新恢复秩序。
  开始三天王欢一直处於昏昏沈沈的状态,往往是眼睛睁开来打量一下周围就又陷入昏睡中,叫守在一边的王老爷和王墨等人是又喜又忧。老太太来看了一回,又哭了半天,到叫旁人劝慰了半天,才回自己院里,继续诵经念佛保佑孙子去了。
  老太太一边念经一边寻思,光这麽著自个儿的金孙啥时才能好透啊。出了这回事儿也是顶倒霉的事,就寻思著办场喜事给冲冲喜。於是就把王老爷叫了来,很是语重心长地跟儿子商量了一下。
  王老爷坐在儿子床边,看著王欢昏睡的脸,竟觉得陌生的很,他的儿子什麽时候变得如此憔悴。记忆中圆嘟嘟的小脸总是粉扑扑的。还有那眼睛,王欢的一双眼睛长得像过世的娘,双眼皮杏仁眼,乌溜溜地看著他时就像无辜的小动物。现在那双眼睛紧紧闭著,眼下的乌青分外刺目。王老爷看著看著就叹了口气,心中又想起今天老太太跟他说的话,觉得只要儿子好起来,冲喜也未尝不可。
  於是,就在王欢昏昏沈沈之际,一场亲事就这麽定了下来。那些好人家的姑娘是别想了,人家一听是个病鬼立马就回绝了。王总管为了完成这个任务不知白了多少头发。最後回了老爷,得到老爷首肯,才在那些贫苦人家里寻起来。可就这样,要找个合意的也是千难万难。
  这日,苦恼的王总管正在街市上逛著散心,突见前面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好些人,秉著爱看热闹的本,王总管也去凑了个趣,这就看到了中间披麻戴孝卖身葬父的好戏。
  只见一条破草席盖著的尸体边上跪著个披麻戴孝的人,看身形,应该才十七八岁的样子。他就这麽低著头跪著,看不清面貌,肩头不时因为抽泣耸动一下。身前一块白布上写著"家乡灾荒,颠沛流离,路经贵地,老父重病,无钱医治,不幸逝世,卖身葬父,为奴为婢"短短几行字写写的端端正正,看来像是读过几年书的。
  王总管看著忽然心思一动,上前道,"抬起头来我看看呢。"
  原本因低著看不清的面貌露在众人眼前,原来是个十三四岁的女孩,皮肤因没有营养有点发黄,原本颇出彩的眼睛因哭得太多又红又肿,唇色发白,看起来有点糟糕。
  不过,将养一下应该还是有几分姿色的。王总管这麽琢磨著,就问:"多大啦?"
  那女孩抬袖擦了擦眼泪,回道:"十六了。"声音许是因为哭过,有点沙哑,不像平常姑娘家那麽脆。
  王总管想原本看身量是该有十七八了,可是那张脸又看著年岁还小,如今问她到说十六了。又仔细看了看脸,要麽是脸看嫩吧,十六是可以成亲的年纪了。这麽一想就觉得很满意,於是问她卖多少钱。
  那女孩抬头看著王总管,似乎想评估一下买主是否诚心。憋了一会儿才说:"二十两。"
  王总管了然,二十两是卖的贵了,一般通过人牙子买人,买断终身也不过十两,稍好的也就十一二两。这女孩姿色年龄都不差,难怪到现在还跪在这,是开价太高了。
  王总管一时到有点拿不定主意了。那女孩看王总管迟疑的脸色,也不再说什麽又低下头去。
  周围的人群都发出一阵嘘声。王总管也不在意,掉转头回去请示王老爷了。
  王老爷听了王总管的转述,并不搭腔,只是默默地给王欢擦著身子,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欢儿今天又醒了几次,勉强喂了几口水和小半碗粥汤,就又昏睡过去了,这样子跟死了又有什麽差别。
  王总管也不敢吭气,静静等著老爷做完手上的事。
  王老爷将擦过的布丢回盆里,小厮捧著退下了。仔细给儿子掖好被子,王老爷踱到桌边坐下,才开口道:"你就去把这事办了吧,也算做件好事,给欢儿积德。要花多少钱,去账房领。"
  "是。"王总管一听大喜,总算可以完美解决这件事了。乐颠颠地跑去账房领了银子就去街上领人。
  到了那里,那个卖身葬父的女孩果然还在。那女孩见王总管去而复返,哀戚的脸上也显出一分喜色,她已经在这儿跪了两天了,要知道虽然此时是秋天,时间长了尸体也要发臭的。
  王总管不愧是王府管事的,将女孩父亲的後事安排的妥妥当当。不过半天时间已将所有事情都一一办完。期间已知晓那女孩原本为中原靖州人士,姓刘,名意。因今年遇到大旱,田地无收,这才跟著老父往江南来讨口饭吃,谁知刚入江南地界老父就因长期饥饿困顿病倒了。因无钱看病买药,拖了数月就不幸去世了。还累得小女孩要卖身葬父,真是道不尽的凄凉。
  待诸事安排妥当,王总管领著刘意走到王府後门口,就停住。王总管看了一眼刘意身上的白孝,这身穿进府去可不是说不出的晦气。但人家老父刚刚下葬就叫人家脱下孝衣又有点不近人情。倒是刘意看出王总管的为难之处,很爽快的将披的麻戴的孝一一脱下,卷成一团拿在手里。
  王总管赞赏地笑了一下,对刘意道:"你放心,王府中的老爷太太都是很好的人,不会亏待你的。"
  刘意一时感激俯身要拜,被王总管一把托住,"哎,姑娘,实不相瞒,我不过是一个总管,如今买下你是我家老爷的主意,姑娘要谢还是留著谢我家老爷吧。"
  刘意闻言仍是躬身一拜,道:"老爷自然要谢的,总管大人的恩德小女子也不敢忘怀。"
  王总管见这女孩甚是懂事,也不觉多了几分怜惜。组织了一下语言,就将买来为少爷冲喜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刘意听完当时就愣了,不过很快反应过来,微微低著头道:"既然卖身入王府就生是王家的人,死是王家的鬼。原本就打算为奴为婢一辈子服侍府中的老爷太太。如今能要我给少爷冲喜,更是前世修来的福分。"原本沙哑的声音慢慢道来倒也别有一番味道。
  王总管这才完全放下心来,安抚道:"少爷只是一时病著而已,待这喜一冲,就大好了。到时候刘姑娘你也可享福了。"说著转身推开後门。
  刘意听了也只是笑笑,跟在王总管身後进了王府。
  王总管背後没长眼睛,不然就会看到原本楚楚可怜一脸感激的刘意此时朝天翻了个白眼,还吐了吐舌头,满脸的鄙夷嘲讽。
  第三章
  虽说是冲喜,但也要挑个黄道吉日。刘意就被安排在与王欢隔了一个院落的西边偏院内。
  这个偏院虽然也时常有人打扫,但毕竟长时间无人居住,显得有些萧条。王总管歉意地对刘意表达了王老太太的意思是成亲前两人不好相见,所以才安排了离得最远的院落,还希望刘姑娘不要介意。
  刘意怎麽会介意,他对这个安排满意得不得了。在王总管安排了伺候的丫环时还觉得碍事呢。尤其是当这个叫碧环的丫环站在冒著热气的浴桶边准备伺候沐浴的时候,刘意觉得恨不得直接一掌把对方劈晕。
  "刘姑娘,让奴婢伺候您沐浴更衣吧。"碧环将捧著的托盘放在一边的矮几上,就准备伸手帮刘意宽衣。
  刘意猛地退了一步,脸上浮起红云,"不用了,谢谢,我自己来就可以。我……我习惯了自己洗。"
  碧环见状抬袖捂嘴一笑,只当这刘姑娘是害羞了,於是也不勉强,"那若姑娘有什麽需要吩咐的喊一声即可,奴婢就在外间候著。"说完就转出屏风,直接出了房门。
  刘意听到房门关上的声音才松了一口气。伸手撩了撩桶内的热水,就迅速的脱衣坐进了浴桶。疲累的身体一泡进热水里,就让刘意发出舒服的喟叹。他已经很久没能好好洗个热水澡了。
  散开头发,仰头靠在桶沿上,刘意绞了一把热毛巾盖在脸上,静静地享受了一会儿。脖子上扬的角度把还不明显的喉结凸显出来,顺著脖子向下也是一片平坦的膛,清澈的水下更是可以看到伏在草丛间嫩红的小鸟,这具身体怎麽看都是属於一个男的。
  盖在脸上的毛巾还没凉,刘意就拿了下来。虽然真的很舒服,但现在还不是可以放心享受的时候。拿过一边托盘上的皂角,几下搓出泡沫後,刘意飞快的从头到脚搓洗了一遍。然後拎过浴桶边备用的一桶热水,站起来兜头冲了一遍,就跨出浴桶。
  在穿肚兜的时候,刘意还是忍不住撇了一下嘴,啧,这麽麻烦的玩意儿,要不是因为老杂毛的馊主意他才不穿呢。
  等从里到外都穿戴好,刘意又拿出一个卷著的小布包,用里面的工具细细地上好妆,才打开房门,叫碧环来请人把浴桶等杂物撤了。
  碧环看著沐浴过後的刘意只觉眼前亮了亮,暗道王总管好眼光,这刘姑娘稍微那麽一收拾就好看多了呢。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对著美人,碧环也更积极了几分,殷殷地问著:"刘姑娘可还需要什麽?"
  "碧环姑娘你太客气了,如果不介意的话可能坐下陪我说说话?"刘意一脸羞涩的模样,"我初来乍到,什麽都不懂呢。"
  "不不不,奴婢站著就好。"碧环拼命摇著头,脸都红了,"刘姑娘想知道什麽,尽管问就是,虽然碧环知道的也不多,但一定知无不言。"
  王总管安排人的时候大概就考虑到这个奴仆不能太刁,不然就会欺主,尤其是像刘意这种没什麽身份地位的新主子,但也不能什麽都不懂,所以像碧环这样十三四岁,进府两三年的小丫头是最好的了。
  所以碧环拉拉杂杂讲了一些府里的主要人口和所在院落的分布,以及一些府中应注意的规矩也提供不了太多信息了。
  不过对刘意来说这些就够了。他笑著倒了一杯水递给碧环,後者也说的口干,等发现自己顺手接过并一口喝干後才惊觉自己干了没规矩的事,一张小脸涨得更红了。
  刘意并不在意这些,知道了自己想知道的就打发碧环退下,准备养蓄锐了。
  躺在床上,刘意闭上眼睛休息。眼珠在眼皮下转来转去,脑海中勾勒出王府大概的布局图。那麽,他想要的东西究竟会藏在哪里呢?
  "梆梆梆!"三更的鼓敲过。
  一道黑色的人影自王府西边偏院闪过,往主院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