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集【5】
作者:弄玉      更新:2021-03-01 22:05      字数:7841
  第五章 负土攻城
  晴空下,一股烟尘拔地而起,像奔涌的潮水一样越来越宽,几乎覆盖半个视
  野。
  萧遥逸道:「宋军真没粮了,要不怎么会这么急?昨晚刚碰个头破血流,这
  会儿又来送死。」
  程宗扬有些怀疑。他拿过望远镜看了半晌,皱眉道:「宋军怎么连兵器都没
  带,每人背着一个大口袋,那是做什么的?」
  侯玄、崔茂、王韬几乎异口同声地说道:「负土攻城!」
  萧遥逸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负土攻城是一种完全依靠人力消耗的战术,由
  军士背负泥土冲到城下,依靠人力堆积形成直通城上的缓坡,进行攻城。
  一般情况下,这种战术都是驱使对方的百姓来做,有些残酷的将领甚至将民
  夫和泥土堆在一起;反正都是对方的人,怎么消耗都不在乎。
  但江州周边的人口早在战前已经疏散,宋军能够消耗的只有自己的士卒。这
  种用人命来强填的蛮横战术,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使用。
  众人的心里不禁生出疑惑:宋军突然间这么拼命,到底是什么原因?
  金明寨内,夏用和一夜间仿佛苍老许多。他的帅椅仍保留,位置却挪到一边,
  他本人更是双膝跪地,不敢抬头。坐在上首是一名绿袍文官,品阶不过七品。
  翁应龙虽然只是一名堂吏,却是贾师宪最信任的人,与廖群玉并称为贾太师
  的左膀右臂,夏用和与他在太师府也见过几面,但今天他还多了一重身份:口含
  天宪的钦命使者。
  翁应龙沉声道:「陛下问:夏用和,尔以十万之众困守城下,屡战屡败,师
  老无功,有何说辞?」
  夏用和顿首道:「末将无能,有负圣恩,无辞以对。」
  「陛下问:朝廷以十万锐尽付于尔,贼寇之众不过数千,如今已近两月,
  破敌几何?斩首几何?」
  「幸得秦帅之助,数日前一战,斩首二百有余。」
  宋军与江州贼寇多次交手,虽然有一些杀伤,但由于三战皆溃,斩获极少,
  只有定川寨一战,选锋营突然袭击,打乱贼寇的部署,战后取得将近二百级的斩
  首,数字才没有更难看。
  「我军折损几何?」
  「负伤五千余人,战殁四千。」
  众将听着钦使代宋主质询主帅,知道夏用和的数字有些折扣,但谁都不敢做
  声 .秦翰初来乍到,并没有被宋主质询,这时也退到一边垂手静听;毕竟他是陛
  下家奴,与诸将身份有所不同。
  翁应龙一拍案,厉声喝道:「折损万余,寸功未立!朝廷养兵千日,何以至
  此!夏用和!」
  「末将在!」
  「陛下有旨:着免去夏用和四厢都指挥使之职!罚俸一年,允其戴罪立功!
  以一月为期,若未克全功,即刻下狱论罪!」
  夏用和顿首道:「末将听令!」
  翁应龙从袖中抽出一份旨意,「李宪!」
  「臣在!」大貂玮李宪伏地听令。
  「黄德和诉刘平通敌一案,已着三司审明,确系诬陷。本朝以仁治国,纵有
  谋逆之罪,不过大辟之刑。黄德和弃军逃生,死罪一也;诬陷死节之将,其罪二
  也,不严惩不足以慰将士之心。陛下旨意:处黄德和以腰斩,于军前悬尸示众!
  李宪举发有功,加官一级,钦此!」
  旨意一下,众将有羡有妒。大伙儿在前线打生打死,结果败绩有罪;这个太
  监不过举发黄德和诬陷,却顺顺当当加官进爵,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李宪!陛下圣恩浩荡!你一个内宦小臣骤升高位,要牢记圣恩!为陛下效
  力!」翁应龙一点都没给李宪面子,劈头盖脸好一番教训。
  李宪神色愈发恭敬,连声应是。宋国的文官一向如此,对太监、武将之辈从
  来不假以辞色。一个七品文官就敢教训三品的大将,何况自己只是个太监?
  打内心深处,这些文官就看不起武将,更看不起太监,说实话他们连陛下也
  看不起。
  先帝曾经开玩笑,说自己两位宰相一个病目、一个跛足,按相法的道理都不
  是富贵相,怎么会位极人臣?
  旁边的大臣也不含糊,直接告诉他:如果这两人不是一个病目、一个跛足,
  就不是这位子。当时就让先帝沉默了。
  好不容易翁应龙宣读完旨意,他坐下来饮口茶,温言道:「江州之战,陛下、
  贾太师都关心得紧。贾太师每日都要听取军报,我军连日来屡屡失利,太师忧心
  忡忡,斗蛐蛐也没兴致。」
  众将凑趣的笑了几声。贾师宪喜欢斗蛐蛐,在宋国朝野不是什么秘密,他还
  以蛐蛐的别名专门写了本《促织经》,细叙斗蛐蛐的诸般心得。
  翁应龙一来就奉旨免去夏用和的帅职,此时也不为己甚,温言安抚众将几句,
  又道:「黄德和诬陷忠臣,幸而我主圣明,使刘将军冤情得雪。如今案情水落石
  出,朝中群情汹涌,陛下也为之大怒。国朝早已废止腰斩,三司严查案情始末之
  后,奏请专门为黄贼恢复此刑。实为百余年来唯一的一例,多少能告慰刘将军在
  天之灵。」
  众将诺诺连声。为刘平诉冤是情理之中,判黄德和腰斩却是意料之外。
  黄德和弃军逃生,导致三川口惨败,众将一想到此战就对他恨到骨子里;现
  在黄德和罪有应得,大快人心之余,众将多多少少有些悚然。
  大军围城失利,士气不振,以至于全军溃散,自古以来不乏其例。如果江州
  之战演变成大溃败,大伙儿的下场不会比黄德和好多少。
  「本官宣旨之外尚有督军之责。」翁应龙道:「大军困于城下,每日耗费钱
  粮何止千万?如今国中粮价腾贵,此地的战事绝不能再拖延下去!夏帅,你说呢?」
  夏用和已经摘去头盔,露出萧索的白发;这会儿宣旨完毕,他站起身来揖手
  道:「一切听钦使吩咐。」
  「既然如此,自今日起诸军全力攻城!」
  听到全力攻城,帐中传来一阵骚动。
  「江州一日不下,本官一日不归!」翁应龙声色俱厉,镇住全场,然后缓缓
  道:「江州城本官已经看过,确是坚城。但捧日、龙卫二军都是禁军锐,为国
  死战乃是分内之事,岂可畏战不出?诸位有不同意的尽可直说。来时贾太师曾有
  言:我军有十万之众,何以枯坐城下空耗钱粮,不敢一战?若哪位认为这仗不能
  这么打,我便上书陛下,换人来打这一仗。」
  翁应龙语调平和,言语却锋利至极,众将都被他「换将」的说法镇住,帐中
  一时间鸦雀无声。
  良久,夏用和道:「禀钦使,末将已然下令命诸军负土攻城。一旦修成马道,
  数日内便可攻克江州。」
  「好!」翁应龙一推桌案,站起身来,「本官亲自为军士擂鼓!来人啊!先
  将黄德和押至军前,腰斩示众!鼓我三军士气!」
  诸将各自振作神,齐声应喏,仿佛江州一鼓可下。
  宋军一旦开始不计伤亡全力攻城,防守压力顿时大增。宋军的神臂弓手一直
  压到城前两百步距离,与星月湖大营的龙雕弓对;同时步卒张开布幔掩护背着
  泥土、手无寸铁的同袍。
  负土攻城虽然是下下策,但宋军不是一味蛮干,任由士卒们背着泥土直接冲
  到城下,垒成可供战马驰骋的长坡,而是严格地划出距离。
  第一批土囊投在城下近百步的位置,先堆积成两丈宽三尺高的缓坡,然后依
  靠坡体的遮掩逐段向城墙逼近,尽可能减少士卒的伤亡。
  这时宋军的人数优势体现出来。数万名军士背着泥土汇聚过来,只一趟就投
  下数万包泥土,堆出一段缓坡。
  随着泥土不断堆积,那条缓坡以眼可见的速度向前延伸。
  江州城墙高度足有四丈,宋军在百余步外就开始垒土,正面又修得极宽,可
  以看出夏用和打的如意算盘。
  两丈的宽度足够骑兵纵横驰骋,一旦坡道建成,守城方下一轮在城上所面对
  的,便是具装马铠的重骑兵。
  喊杀声响彻战场,城上、城下的箭矢交织在一起,宛如无数飞幢。守城方的
  弓矢全部集中在南门一带,居高临下对着宋军猛。
  堡垒、悬楼、城墙,弓弦的震动声不断响起,尤其是数百张龙雕弓,几乎每
  一箭出都会重创一名宋军。城上的滚石、檑木全部停止投掷,避免被宋军用来
  当作登城的材料。
  宋军全力攻击南门,北门和东城只留下两队骑兵游弋,防止贼寇出城偷袭。
  攻守双方重心随之偏移,以孟非卿为首,星月湖七骏都聚集在南门的城楼上,一
  个个神情严肃。
  宋军迟迟未能攻下江州,除了江州坚城似铁,也是因为宋军不肯多伤士卒。
  现在宋军不计伤亡,单是南门一带投入的兵力就不下五万。四个完整的步兵军结
  成阵形,在两翼防守,另有四个军拱守中军大营,除了这两万名战兵,其余士卒
  都被调去运送泥土。
  攻时堆积起来的土山已经被挖去一半,数以万计的草袋、蒲包逐一装上泥
  土,士卒背起来冲向城墙。箭雨中不时有人跌倒,但幸存的士兵仍拼命奔跑,以
  最快速度将土袋运到指定位置。
  侯玄扣上帽子。「我带一个团冲一下,挫挫宋军的锐气。」
  卢景道:「太危险,被两翼的四个军缠住,伤亡不会小。不如我和四哥走一
  趟,从侧面绕过去,直接烧了***金明寨大营!」
  崔茂道:「恐怕来不及,我倒有个主意。」
  众人都朝他看来,崔茂道:「八牛弩!」
  萧遥逸道:「好主意!朝他们的中军大帐来一下,最好把姓秦的死太监成
  蜂窝!」
  孟非卿却道:「程少校,依你看?」
  程宗扬道:「我在算这条缓坡的工程量。缓坡起点到城墙的距离是一百步,
  高度四丈,正面宽两丈,如果堆成斜坡一共需要泥土近五千立方公尺。每名士卒
  背负的重量大概是一立方公尺的三十分之一,按宋军投入三万人计算,每人要运
  五趟、奔跑距离十里,负重至少七十斤——我建议半个时辰之后出击,届时宋军
  运送到第四趟,体力差不多达到极限,出击的成功率会大增。」
  几个人对视一眼,然后笑了起来。侯玄拍了拍他的肩,「好小子,算得够清
  楚!」
  崔茂颔首道:「当年岳帅也是未战先算,交战之前,双方一兵一卒都计算得
  清清楚楚才能百战不败。」
  萧遥逸道:「程哥,你不是常说自己是文科生吗,居然也通算学?」
  「做生意怎么能不算账?我见过一个丫头,算得比我还清楚……」程宗扬道
  :「老大,如果出去打,我建议用重兵,星月湖大营的兄弟全部出动。」
  王韬谨慎地说道:「宋军列阵的有八个军共两万人,出击当以突袭为主,若
  全军出动,孤注一掷,一旦被宋军主力缠住会十分危险。」
  「这一把恐怕是要赌了。」程宗扬道:「如果我们调集营里所有的法师,先
  给他们几个雷法,然后星月湖大营的兄弟全部出动,再加上用八牛弩袭击宋军中
  军大帐,我打赌在两翼的宋军合围之前,能把这些疲兵击溃。运气好的话,三万
  溃兵会把宋军整个阵形冲散。」
  「一千多人击溃五万人……」侯玄挠了挠头,然后笑了起来,「够胆大的。
  这一把,我也赌了!」
  「看来是不得不赌。」孟非卿双手挎在腰带上,虎目露出好战的光芒,「如
  果宋军立稳脚跟,这一仗就难打了。传令!除六营以外,其余军士全体集合,半
  个时辰之后出击!」
  宋军大帐前方,数十面战鼓一字排开,鼓声震耳欲聋。刘宜孙按着佩刀立在
  土山上,目光从鼓手面上掠过,然后停在中军大旗下的那颗首级上。
  黄德和在军前被当众腰斩,惨叫将近一盏茶时间才死,然后由刘宜孙亲手枭
  首悬在旗杆上示众。
  翁应龙带来的诏命对刘宜孙大加勉励,并越过营指挥使,将他直接任命为军
  都指挥使,成为禁军的高级将领。
  一下越过数级成为一军主将,刘宜孙没有半点喜悦。对他自己来说,恨不得
  立刻攻入城内手刃贼寇,为战殁的父亲报仇,但眼前的强攻却让他面沉如水。
  参与负土攻城的军队一共有三万人,包括金明后寨收拢的全部溃兵。虽然有
  神臂弓的压制和布幔的掩护,但第一轮冲锋就出现四百余人的死伤。
  随着土坡逼近城墙,伤亡数字也迅速上升,四轮下来伤亡已接近三千。虽然
  箭创在军中并不算致命的重伤,但高达一成的伤亡率已经使军心浮动,堆土的速
  度也减慢许多,毕竟不是谁都能在箭雨的威胁下舍生忘死。
  站在土山上,军士们的惊惶、恐惧、迟疑……刘宜孙都看得一清二楚。不需
  要太敏锐的目光就能看出金明后寨那六千余名溃兵,已经成为最危险的因素。
  夏帅从军中抽出一千人的督战队,现在已经有数十名试图逃跑的士兵死在督
  战队的斧下。但缺乏基层指挥官的约束,那些溃兵即使有督战队监督,在敌寇的
  箭雨下也越来越慌乱,随时处在再次崩溃的边缘。
  刘宜孙不相信老于战场的夏帅会看不出混乱的苗头,但中军始终没有下令将
  他们撤离战场,只一味击鼓促战。
  盯了击鼓的文官一眼,刘宜孙道:「误国之辈!」
  「将军这便错了。」刘宜孙升为军都指挥使,张亢对他的态度仍一如往日,
  毫不客气地说道:「以夏帅之能不会料不到溃兵会酿成大乱。夏帅把重兵放在两
  翼,就是要敌寇出城突袭。」
  「等敌寇出击?这些军士呢?」
  张亢反问道:「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刘宜孙握紧刀柄。「他们这些人包括我们都是诱饵?这里足足有三万人……」
  「饵不做大些,哪里会有鱼儿咬钩?」
  张亢一边说,一边挥舞令旗,命令刚运土回来的一队士卒休息。
  刘宜孙突然发现那队士卒正是自己军中的,再往周围看时,张亢竟然在不知
  不觉之间把自己麾下的一个军都替换下来,留在土山附近待命。
  「张兄?」
  张亢低声道:「留够本钱才好活命。」
  刘宜孙不再说话,仔细看时,只见那些军士虽然散落四处,其中却有脉络可
  寻。
  最内围几十名军士是自己当初任都头时的老队伍,三川口一战,自己这个都
  伤亡最小,现在经过补充已经是满员都。
  向外一些是自己代任营指挥使时的部下,营中的都头、副都头都是张亢挑选,
  由自己亲手提拔,指挥起来得心应手。
  再外围则是另外四个营,虽然刚刚接手,但几位营指挥使都是父亲当年的手
  下,与自己也不陌生。
  张亢冷静地说道:「贼寇该出来了。」
  话音刚落就看到江州城那座被一整块水泥板封着的城门突然打开,早已准备
  停当的贼寇分成数股,蜂拥而出。
  最前面的贼寇清一色是骑兵,两个神营的指挥官大声下令,近千名神臂弓
  手同时张弓劲,却被他们各自用一面苍青色盾牌将劲弩尽数隔开。
  刘宜孙惊讶地看到,三百步外还能洞穿木盾的利矢,竟然无法穿透那些又薄
  又轻的盾牌。
  宋军堆积的土坡距离城墙不到三十步,两个呼吸间,贼寇的前锋已经越过三
  十步的距离,锐利的攻势宛如一柄快刀,轻易将那些手无寸铁的士兵阵形切开。
  战马如风驰过,鲜血随即从马蹄两侧泼溅开来,染红刚刚堆积的泥土。
  短暂的震惊之后,宋军随即大乱,所有人都丢下土袋,嚎叫着拼命后退。那
  些骑兵就像驱赶羊群的牧人,从后逐杀逃散的人群。
  两翼的宋军排着整齐阵形向前移动,仿佛一柄铁钳将贼寇包围起来。
  除了孟非卿和萧遥逸以外,侯玄、斯明信、卢景、崔茂、王韬全部出动,他
  们各自带着一个营分路出击,经过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穿、分割之后,五个
  营几乎同时出现在战场另一侧,然后重新合在一起,围住宋军左翼最前方的一个
  军。
  五个营的星月湖军士有一千余人,超过宋军一个军的四成,甫一交手,这个
  步兵军就被重创,主将更被侯玄当场斩杀,整齐的阵形顿时变得千创百孔。
  星月湖诸人毫不恋战,破军之后立即分成数股撤退,重新闯入逃亡的工兵队
  伍中,一路厮杀过去。乱军丛中,侯玄的玄武槊、斯明信的十翼钩、卢景的风
  爪、崔茂的混元锤、王韬的焚天斧分路突进,片刻后又从另一侧出现,五股分开
  的兵力仿佛一只拳头,蓦然合紧,与右翼的一个军撞在一处。
  远远能看到两军厮杀的残酷场面。贼寇步骑混合,战斗力更是凶猛至极,两
  军相接便看到无数血横飞起来。从这个方向看得更加清楚,那些贼寇并不是一
  味强拼,而是在高速运动中分成无数细小的组合。
  他们以十人的小队组成品字形冲锋,第一队撞入宋军的阵列,随即分成三人
  的小组;接着第二队从他们的背后再次冲锋,楔入阵列,然后是第三队、第四队……
  接连杀入,形成连续不断的冲锋,将宋军的阵列撕开,然后才是徒步的悍匪
  如秋风扫落叶一样,将已经崩溃的阵形彻底冲散。
  从远处看来,宋军严密的阵形像被一柄铁锤砸中,队列先是凹陷变形,紧接
  着被穿透,最后像被一只大手抹平。
  敌寇过处只留下满地尸首断肢,阵中的军旗只支持不到一盏茶时间就被斩断,
  颓然陨落。
  翁应龙震惊地看着战场,手中的鼓槌脱手落下掉在鼓面也没有察觉。从来没
  有人见到这么多鲜血同时溅出,那伙贼寇就像一柄锋利的斩马刀将宋军拦腰斩断,
  彷彿世间没有任何人能阻挡他们的锋芒。
  夏用和面无表情,连胡须也没有抖动一下。
  倒是大貂珰李宪上前扶了翁应龙一把,细声道:「这些贼寇悍勇过人,好在
  人数不多。既然他们出城而战,少不得要折损人手。贼寇死一个便少一个,我大
  军十万,人力无穷无尽,钦使不必焦急,只用笑看吾辈破贼。」
  翁应龙脸色青白。「今日方知贼寇凶悍,难怪贾太师……」他忽然一把挥开
  李宪,大声道:「召张如晦!」
  不多时,一名披着鹤氅的羽士来到帐前,与诸人稽首为礼。
  李宪大喜过望,迎上去道:「原来是神霄宗的张仙师!不知冲虚仙师、元妙
  仙师、虚靖仙师可安好?」
  张如晦微笑道:「掌教和两位教御安好,多谢大貂珰挂念。」说着他又向秦
  翰施了一礼,「小子张如晦,见过秦帅。」
  秦翰点了点头,没有开口。贾师宪以儒宗自居,与道家宗门关系并不好,神
  霄宗却是例外。
  论起势力,神霄宗在宋国道门中的位次还在太乙真宗之下,但秦翰知道神霄
  宗的三位教御与贾师宪关系并不简单。
  翁应龙这时已经冷静下来,收起刚才的失态,沉声道:「张如晦,你既然出
  自神霄万寿,想必已得元妙仙师真传,今曰唤你来可知何事?」
  张如晦对翁应龙不怎么客气的口气并没有流露反感的神情,从容道:「修道
  之人本该不问世事,但岳逆横行无忌,已触犯天条。当日吾师替天行道,今日岳
  逆余孽死灰复燃,弟子自当效力。」
  「好!一旦功成,本官必不吝封赏!来人!给张道长另辟一帐施法!」
  「不必。」张如晦道:「我神霄金火天丁大法以元命之神,召虚无之神,以
  本身之气,合虚无之气,运雷霆于掌上,包天地于身中,曰旸而旸,曰雨而雨,
  以人应天,随处可施。」
  说着张如晦一挥大袖,喝道:「风!」
  话音刚落,天地间一股长风便浩荡而来。
  风势越来越大,朝江州城的方向吹去。贼寇逆风而战,攻势顿时一缓。
  「云!」
  张如晦一手指天,晴空万里的天际随即涌来一团乌云,战场的光线迅速暗淡
  下来。
  「雷!」
  「破!」
  张如晦的雷咒刚出,突如其来的一声断喝几乎刺破他的耳膜。张如晦羽氅一
  振,脸上血色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