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作者:玄隐      更新:2021-02-03 00:27      字数:4533
  第五章(本章免费)
  因为沥川答应和我一起看电影,整整一晚上,小叶都没有理我。小童也尽量不和我多说话,省得次日要受小叶的气。僵持的气氛一直维持到小叶下班。她比我早一个小时下班。小童悠着走过来,悄悄对我说,“我是小叶带出来的。她在这里两年,你在这里两个月,自己掂量,万一出事,我会站在哪一边。”
  “不过是请人看场电影,会出什么事?”
  小童摇头:“说是你乡下小丫头吧,你比城里人还厉害。你这是在向小叶宣战哪。这份工,你还想不想干了?”
  我嗤笑:“有这么严重吗?这咖啡店又不是她开的。”
  小童说:“前面被她弄走的就有三个。有一个小女孩只干了三天,就被她打小报告了。老板的儿子在南京读大学,就在她爸爸的系里。她爸是系主任。你现在明白了?”
  我不说话。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要我向她讨好,门都没有。
  小童说:“其实矛盾很好解决,今晚你在这里加夜班,不去看电影。第二天再请小叶喝杯咖啡,陪个不是,保证不给她搅局。这样的认罪态度,量她也不会和你纠缠下去。”
  我冷笑。
  见我执迷不悟,小童叹息:“你真不像是从云南来的,脾气比北京人还大呢。”
  我继续冷笑。我是从乡下来的不错,难道乡下人就不能有脾气?我顶不喜欢人家动不动就拿我的出生地来说事。云南有几百万人呢,难道几百万人都一个脾气吗?
  直到十二点,沥川都一动不动地坐在临窗的位置上打字。小童跟他端过一次咖啡,他匆匆地谢了一声,目光很快就回到计算机屏幕上。小童过来跟我说:“他在回email。好像有无数个email要回。”
  我说,是中文email吧?
  “是法文。有一次小叶见他和一老外坐在一起,说德语,流利极了。”
  我忍不住问:“你的二外是什么?”
  “日语。”
  “那你怎么知道他写的是法文?”
  “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法文和英文的区别我还是分得出来吧。”他假装谦虚地鞠了个躬。
  “小叶也没学过德文,怎么知道他讲的是德语?”
  “德语有颤音,发音的时候,整个扁桃体都得震动。”
  我望着沥川的背影,遐想。
  “可惜腿不好,”小童若有所思,“不然就完美了。”
  我扫了他一眼,笑:“你也感兴趣?你不是gay吧。”
  小童恍然,若有所悟:“没准他是gay。隔街的狼欢,你听说过吗?”
  “什么狼欢?”
  “这附近最大的一家gay 吧。厕所里都站着保安,怕人胡搞。”
  “听说过。”我没听说过,也不想让人觉得我是老土。
  沥川是九点钟来的,在这里已坐了三个小时。平时他很少坐这么久,显然是为了等我。到了十二点,我换掉工作服,穿了一件灰色的长毛衣。如果我知道沥川会来,我不会穿这件毛衣,新的时候还有款,洗了一次就变形,成了风衣,像从地摊里买来的。我提着包走到他面前,他已经站了起来,正在收拾桌上的东西。我看见除了电脑,桌上还有一个笔记本,旧旧的,用了很长时间的样子。摊开的那一页画着草图,凌乱得看不清形状。
  我们一起走出大门,夜风很凉。我迎风打了一个喷嚏。他停住,说:“你冷吗?”
  “过敏性鼻炎。”
  “那就是冷。”不由分说地脱下外套,递给我。
  外套暖暖的,带着他淡淡的体香。我的心呯呯直跳,垂着头,盲目地跟着他走向停车场。走到车前,我忽然丧失了勇气,停住脚,对他说:
  “对不起,刚才忙昏头了,没顾得上问你晚上有没有时间,这么晚看电影介不介意。”
  “有时间,”他说,“不介意。”
  我继续解释:“明天期中考试,我要放松。”
  “最好的放松是睡觉。”
  “我睡不着,太紧张。”
  “只是期中考试,用不着这么紧张吧?”
  “我希望平均成绩是九十五。”
  “九十五?这么高?”他看着我,似笑非笑,听得很有兴趣。
  “前几次测验我只考了六十几分。只有期中考试分数高,平均分才会上去。”
  “那你能考到九十五吗?”他问。
  “我尽力。”我双手握拳,做拼搏状。
  “其实,考高分有很多办法的。”他替我拉开车门。
  “是吗?”我滑进车里,他俯身下来替我系安全带。
  “比如说,坐在一个成绩好的同学旁边,冷不防看几眼人家的卷子。”
  “……”
  “比如说,把难写的单词抄在袖子里。”
  “……”
  “比如说,把笔记本藏进厕所,然后假装上厕所。”
  他一本正经地介绍开了。
  “明白了,你就是这么混毕业的吧。”
  “算是吧。”他面不改色,毫不惭愧。
  “作弊的人呢,不过是为了混及格。我的目标不是及格,所以不可以抄别人。”我一脸严肃地纠正他: “因此,整整两个星期我都在用功学习,每天只睡三个小时。今天就是我的极限。不看电影,我会崩溃掉。”
  “精神可嘉,好好学习的孩子一定要鼓励。”
  他迅速上了车: “哪家电影院?你指路。”
  “平安影城,靠近我们学校。”
  “哪条路上?”
  我想了想:“……不知道。我寝室的同学都去那里看电影。学生八折。这一周专放奥斯卡老电影。”
  他叹了一口气,说:“你来北京这么久,从来没去看过电影?”
  “我看过录相。学校附近到处都是录相厅,更便宜。”
  他又把车开得飞快。
  “拜托开慢点好吗?像这么开车会出事的!”我叫道。
  “这也叫快?”他不理我,“你不是系上安全带了吗?”
  “我心脏受不了。”
  “你有心脏病?”他放慢了速度。
  “没有。我紧张,行不行?”
  “今晚是什么电影?”他又开始加速,故意换个话题引开我的注意。
  “你喜欢什么电影?”
  “horror movie (译:恐怖片)。”
  “你运气不错哦!今晚上是‘the silencethe lambs (译:沉默的羔羊).’英文台词中文字幕……沥川!劳驾放慢车速!”
  不知道为什么脱口而出就叫他“沥川”,好像这样叫了十几年一样,话一出口我就有点讪讪的。
  “为了看完这部电影,你的心脏需要热身一下。”
  我气结,不再说话,眨眼间就到了学校。他围着校园转了一圈,很快找到了电影院。我们一起下来,进了大厅,我说:“你在这里等着,我去买票、买汽水、买爆米花和烤鸡翅。”
  他说:“现在是下班时间,不必再做waitress。你在这里等着,我去买票。你喝什么?”
  “可乐。”
  我站在柱子旁边,看见他买完了票,又去买爆米花,我飞快地跟上他。他行动依赖手杖,只有一只手能拿东西。放映厅很空,只坐着不到十个人。我们打算坐最后一排。台阶很浅,他却走得很慢。左腿先上去,然后将不能动的右腿向上拖,拖上台阶,站稳,再走下一级。我后悔说要坐最后一排,现在改口吧,又怕他介意。只好老老实实地跟在他身后,陪他慢慢走。
  终于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来,电影已经开始了。我同时开始吃鸡翅。坐最后一排的目的,就是为了不让别人听见我大嚼特嚼的声音。
  他喝了一口矿泉水,问:“你还没吃晚饭吗?”
  “没有。来的时候急着赶车,忘了。”
  “咖啡店里总有东西可吃吧?你不是有coffee break吗?”
  “那么贵,怎么吃得起?”我飞快地吃完了一只鸡翅,又去吃另一只,“鸡翅很好吃,你要来一个吗?”
  “谢谢,不要。”
  “那你吃爆米花吧。”
  “我不吃,”他淡淡地说:“全是你的。”
  “怎么可以这样呢?看恐怖片不吃东西。”我嘀咕着。过了一会儿,我小声说:“仔细听,下面一段是我最喜欢的。”
  只见里面那个hannibal对朱迪•福思特说:
  “first principles, marcu each particular thing ask: whatititself? whatits nature? what doesdo, this man you seek? ”(译:第一个原则,克莱丝,是“简单”。细读marcus aurelius[罗马皇帝] 的书。不放过任何一个特殊点:它里面有什么?它的本质是什么?你要找的那个人,他做了些什么?)
  “……no.begincoveting whatsee evert you feel eyes moving over your body, clarice? and dont your eyes seek out the things you want?” (译:……不是。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我们垂涎每日所见的一些东西。难道你没感到过别人的目光在你的身体上移动?克莱丝?难道你自己不是也用眼光来寻找你想要的东西?)
  我模仿片中人的口形,一模一样。
  他转头过来看我,说:“原来你的口语是从这里练来的。”
  过了片刻,片中人继续说:
  “……tes? mmh.i help you, clarice,will”tus” with uyou things, you telbout this case, no?” (译:燕鸥?嗯。如果我帮了你,克莱丝,那将会是一种你我之间的“交换 [译者注:英文中“交换”与“燕鸥”发音类似]”一物换一物。我告诉你一些事,你告诉我一些事。与这个案子无关。与你自己有关。一物换一物,你愿意不愿意?)
  沥川又回过头来。
  “怎么了?”
  “发现没有?这段押韵的。”他说。
  “哪里押了?”
  “quid pro quo, yesno?”(译:一物换一物,是还是不是?)
  我想起了我和他第一次坐车的情景。……“如果我回答了你这个问题,你就要回答我的问题。” …quid pro quo……
  剩下的时间我基本上全用双手捂着眼睛。这部片子我看过十遍,看到台词都能背下来了,却没有一次能睁着眼从头看到尾。
  我没看他的脸,知道他在笑我。
  看完电影出来,已近凌晨。尽管我唇干舌燥地推辞,他照样坚持送我到寝室门口。
  在路上,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你知道,这电影我虽然看了很多次,有一样东西我总不明白。”
  “你一直捂着眼睛,应该有很多地方看不懂吧?不是说,电影是视觉艺术吗?”
  “为什么要放一只蛾子?为什么?”
  “你想听我的解释吗?”
  “你有解释?”
  “蛾子意思是繁殖。蛾子产很多卵。蛾子的身体会变化。那个bill不是一直有identity problem(译:身份问题)吗?”
  “可是,为什么要把蛾子放到死尸的口里呢?”
  “那是女人的尸体,对吧。女人和男人的区别是什么?繁殖,是不是?意象联接,这是你们学文学的人最擅长的事情。”
  我停下步来,看着他,问:“那么,沥川同学,你是学什么的?”
  “经济。后来又学过建筑。quid pro quo, 今天在咖啡馆,你为什么心情不好?”
  “和人吵架。”
  “输了还是赢了?”
  “表面上赢了,实际上输了。我是乡下人,原本活得很自在,到了城里,突然间什么都介意起来。”
  “那么说来,你在这里并不开心?”
  “除非我期中考试得了九十五分。”
  “为什么一定要九十五?有那么重要吗?”
  “i have identity problem.(译:我有身份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