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七章 送大宗师的破题
作者:府天      更新:2021-02-06 19:42      字数:34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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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时十一人,走时九人,少了的这两个人,便是在这次徽州岁考中,南直隶督学御史谢廷杰杀了给猴子看的两只鸡。也正因为如此,随从的懈怠风气一扫而空,唯一剩下的那个光杆监生战战兢兢。只因为谢廷杰吩咐临走之际不必大操大办,更不用惊动州县,谁都不敢往外头再送半条消息,生怕回头自己就成为再次被杀一儆百的那个倒霉鬼。
  于是,当这天一大早,收拾好行装的谢廷杰突然上车起行时,徽州府学上下全都措手不及,等去禀报徽州知府段朝宗和歙县令叶钧耀的时候,提学大宗师已经径直去往府城镇安门了。州县主司都来不及,有心送一送大宗师的生员就更加赶不上。于是,出了镇安门,谢廷杰眼见乡民排队入城,想到自己这徽州岁考之行,竟有些感慨万千。
  “大宗师,后头有人追上来拦车”
  听到还有人拦车,谢廷杰登时面色一沉。今天自己这一走都已经极其迅捷和保密了,怎还会有人提早得知消息他正要吩咐车夫不用管,只往前走就行了,却不想外间传来了一个声音:“大宗师,学生知道冒昧,今天特意带金宝来不为别的,只为,送上一程,道一声谢”
  这声音实在是太熟悉了,谢廷杰也不知道是气恼还是无奈,喝令停车之后,便探出头去,果见汪孚林和金宝两人一马追来,别无其他随从。汪孚林的骑术显然尚可,而他前头那小家伙却仿佛是第一次。这会儿紧紧抓住缰绳。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竟是紧张极了。他盯着这一对父子瞧了好一会儿,这才板着脸问道:“你怎么知道本县这时候起行”
  “回禀大宗师,学生和金宝昨晚就搬到府学对面的一座客栈,大清早寅正过后就起来喂好了马,准备大宗师一起行就追。这还是城内不许驰马,否则早就追上了。”
  谢廷杰登时不知道说什么是好,最后只得硬梆梆地说道:“若只为送行道谢,既然已经见到本宪。那就可以回去了”
  汪孚林笑了笑,这才拍了拍金宝。这时候,金宝努力定了定神,张口说道:“多谢大宗师为我娘讨回公道。等这桩案子完了之后,我打算把她和我那个弟弟,安置在松明山老家,同乡村人都会照顾她的。我会好好读书,日后尽我所能照拂他们”
  见谢廷杰没说话,汪孚林方才继续说道:“学生不敢耽误大宗师行程,这就准备回程。只是临别之前。对于大宗师当初岁考出的那道四书题,恕学生离经叛道。其实学生之前想写的,是另外一个破题。题为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破题一句,名不称君子之道,圣人之所忧也”
  谢廷杰顿时眼神一缩,竟忘了自己紧赶着要走是为了避免有人追来相送,立刻说道:“我记得你之前岁考时,用的破题是,无后世之名,圣人之所忧也。”
  “圣人虽曰: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但圣人还曰:君子病无能焉,不病人之不己知也。更有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的感慨。既然君子只要求自己,而小人却总要求他人,可君子将死之际却关心身后名,这岂不是自相矛盾然则论语集注是这么写的,岁考大事,学生当然也不好离经叛道。可此刻为大宗师送行,我却想要解释清楚,圣人所虑,无非是终其一生,却名不称君子之道,而绝非顾虑身后之名。”
  作为王学泰州学派的中坚,谢廷杰虽觉得汪孚林这番话和朝廷公认的朱子注解大相径庭,但此刻却打心眼里感到这才是对的。而这种不求身前身后名,只求行得正坐得直,正符合他为人处事的宗旨。因此,他盯着汪孚林看了好一会儿,这才略过其人,看向了他背后的金宝。
  “明年童子试过后,本宪看你是否能够题名”撂下这话,他才对汪孚林意味深长地说道,“倘若你之前岁考时,四书题敢用这样的破题,本宪也不会硬是把你的名次摁在一等倒数第二。”
  “继续起行”
  放下车帘的时候,谢廷杰隐约看见,汪孚林先下马,继而又扶着金宝下马,躬身长揖相送。想到自己这岁考第一站的种种波折,他忍不住摇了摇头,第一次觉得自己之前坚持要深究到底不知是错是对。昨天事情过后,他就已经体悟到,这件事背后固然是汪孚林父子被人陷害,可那是涉及到歙县话语权的角力,他实在不该贸贸然涉足进去。可相比汪尚宣大难当头对至亲的弃若敝屣,不论如何,汪小秀才终究要显得可爱一些。
  尤其是今天这送行时送上的另一个破题。
  汪孚林真心诚意地维持着作揖的架势足足许久,这才直起腰来,拍了拍旁边的金宝,又把马牵了过来。等到扶着金宝上了马,他自己也跨坐上去,抖了抖缰绳调转马头往镇安门方向回去,没走两步,他就听到前头金宝问道:“爹,如果以后我也能够当官,我要当提学大宗师那样的好官。”
  面对这么一句宣言,汪孚林登时愣住了。平心而论,谢廷杰这样的官太过于刚硬了,仕途不会太顺利,可这样的人品实在值得钦佩。于是,他也不打算给金宝泄气,笑着说道,“那我等着你进士及第,督学一省的那一天”
  金宝登时瞠目结舌。他只是说有机会当官的话,要当个谢廷杰这样的好官而已,怎么就变成他也有督学一省的雄心壮志了
  回程的时候,汪孚林走的是县城新安门,这就省得和府城有可能追出来送大宗师的人迎面撞上。然而,一进新安门还没走多久,他就碰到了骑马过来的快班正役许杰和几个差役。看到是他。这位最早在松明山就和他打过交道的老快手立刻策马迎上前来问道:“小官人。见到你正好听说大宗师启程了,我们这会儿一块去追,还来得及送行。”
  “我和金宝刚送了大宗师回来。”见许杰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汪孚林就一本正经地说道,“许哥还是不要白跑一趟了,大宗师这会儿让人快马加鞭,你说不定得追上二十里,到时候兴师动众反而不好。叶县尊那里。自有我替你去说。”
  “这”
  许杰犹豫再三,最后决定还是听汪孚林的反正他觉得就算叶县尊,最终也可能会听汪孚林的。只不过,他实在是好奇汪孚林怎么能够消息这么灵通,知道大宗师什么时候走,少不得小心翼翼试探了一句,结果得到的回答却是,汪孚林昨晚就在府学对面找了家客栈,今天不到寅正就爬起来了,准备好坐骑。随时准备去追那位打算偷跑的大宗师。面对这位如此先见之明,他还能说什么
  县衙中。当叶钧耀听到汪孚林和许杰一块回报了谢廷杰怎么走的,得知汪孚林为了送行这么个折腾法,他也有些无语。但想想这回真是多亏了提学大宗师是正人君子的光,他又觉得汪孚林如此诚意十足,那也是应该的。可当他问到汪孚林准备了什么程仪,又或者什么临别赠诗时,他却再次受到了惊吓。
  “什么空手去的而且连一首临别敬赠的诗赋也没有你还给我做了个离经叛道的破题老天爷,孚林啊孚林,你怎么就这么不省心呢”
  叶大炮扶额而立,头痛十分,正打算耳提面命几句时,汪孚林却抢在了前头:“县尊,之前歙县班房的事,不知道是”
  “你还说”叶县尊这才忘了汪孚林空手送行的事,有些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一屁股坐下了,“班房里从前豢养的dǐng凶,一共三人,我让他们全都处理掉,听说严州府那边正在满城抓贼,胡捕头亲自送人过去了,也就是充军的罪名,不至于冤杀人。这年头的充军,谁都知道怎么回事,晃一圈人就回来了。这样三班不至于哭诉我挡了他们财路,我也不至于担心他们成天钻空子闹出什么事来。幸好这么整顿一下,否则你让人散布假考题的事万一被人拆穿,汪尚宁岂不是就有理了”
  叶县尊真心能耐啊,最近功力见涨了
  收获了汪孚林敬佩的目光,叶钧耀顿时有些飘飘然:“所以说,你做事要仔细一点,幸好这次有本县给你托底,程乃轩又直接从严州府入手,帮了一个大忙嗯,岁考既然已经结束了,你也应该清闲了下来,接下来秋粮征收在即”
  汪孚林听懂了叶钧耀的抓差意思,苦笑一声正要答话,外间突然传来了一声响亮的咳嗽,紧跟着,书房大门就被人推开,却是苏夫人款款地端着一个茶盘进来。眼见叶大炮慌忙起身相迎,汪孚林觉得自己杵在这里有些多余,正要悄然退下,却不想苏夫人开口说道:“老爷也不要差人太过,汪小相公好容易才有几天空闲,让他休息休息也不迟。”
  见叶大炮顿时蔫了,汪孚林不禁对善解人意的苏夫人大为感激。这还差不多,他好容易才平安度过今年岁考,又把竦川汪氏彻底打压了下去,该过几天太平安闲日子了。等到略坐一会儿,他告辞离去的时候,苏夫人却也在同时出了书房。
  “班房dǐng凶的事情,毕竟伤阴骘,你不方便指使三班,老爷是一县之主,能避免就避免。”说到这里,苏夫人方才意味深长地笑道,“若不是小北盯梢得好,也不至于露出班房玄机,你以后做事,还得再小心些。”
  汪孚林顿时又好气又好笑。敢情不是叶大炮长进了,是背后有贤内助指点,而贤内助的背后还有双盯梢的眼睛
  那丫头真够贼的,他只不过就是拒绝了她一次,她竟然直接盯他的人,估摸之前不知道是萧枕月还是赵五爷让她给盯住了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