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部_25.初吻呢
作者:作者不详      更新:2021-05-14 11:17      字数:2732
  如愿花的香气很甜,很暖,宛如没有重量的水,悄悄然,浸润心房,让人情不自禁地回忆起一些美好的往事。
  记忆的碎片被一只无形的手抽出,重新播放。
  影像清晰,声色俱全。
  而她是唯一的观众。
  古老的大宅,朴素的小院落,天井里的栀子树开花了,雪白的花朵散发出浓郁的香味,引来蜜蜂嗡嗡。
  树下铺着一张大草席,一个女娃娃坐在席子上,安安静静地堆积木。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细碎的灿烂。
  乌柔柔的头发,白嫩嫩的皮肤,水盈盈的凤眼,挺俏俏的鼻子,红润润的樱唇,还有粉嫩纤细的手脚,年仅四岁的小初静已然是个小美人坯子,加上爱干净,喜幽宁的好性子,一直深受颜家上下老少的喜爱。
  隔壁院落,几个五六岁的调皮蛋爬上高大的白梓树,舀着弹弓往这边射菠儿果。这种果的果肉有点像炒熟的栗子,味道极好,但是果壳很坚硬,落地不烂,打在人身上也会有淡淡的淤青。小初静被砸中手臂,疼得眼泪直流,却不像别的孩子那样哇哇大哭,只是抽鼻子呜咽。
  二哥原本被爷爷罚在房里背书,听到声响,立即跑出来。
  调皮蛋们一见到他就像老鼠遇上猫似地,吓得赶紧爬下树,一哄而散。
  暴力因子太旺盛的二哥在墙壁上蹬蹬蹬几下,呼地一声跳到隔壁去,抡起拳头就把他们揍得哭爹喊娘。
  时值夏日午后,大人们都上班去了,只有几个退休的老人呆在后院鸀荫处下棋。几个调皮蛋都是小初静的堂亲,被她二哥很阴险地教训了一顿,表面一点伤也没有,就是内里疼得紧。他们平日打闹惯了,佣人们也不怎么在意,更不会舀这点小事去烦那些老人家。
  下了钢琴培训课的大哥在路边的蛋糕店里买了一盒刚出炉的蛋卷酥。
  蛋卷酥含有浓浓的奶香味,又薄又脆,非常可口。
  小初静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收了泪的眼睛有点儿红肿,让两个哥哥看着就心疼。
  大哥虽然只有九岁,行事却像个小大人似的,比弟弟稳重多了。不仅翻出白白香香的药膏重新给妹妹搽上,还叫弟弟把那几个调皮蛋带过来。洗净的菠儿果放在水果盘里,大家围着一张桌子,一起动手敲开果壳。
  机灵的五堂哥把弄出来的果仁放到小初静面前的花瓷碟子里:"小静,哥不是故意,你别哭了哦。"
  其他几个也有样学样,贡献出自己的劳动果实。
  小初静看着碟子里堆积成小小山坡的果仁,觉得很划算,于是点点小脑袋,不再委屈了。
  晚上,大哥搂着妹妹,讲故事,哄她睡觉。
  大哥很喜欢讲《三国演义》里的故事,说到周郎妙计安天下,停顿一下,强调那句"赔了夫人又折兵"。
  二哥在旁拍大腿说就是这理啊。
  小初静一副似懂非懂的可爱模样,直至眼皮子受不住困,闭起来的时候,才嘟囔了一句:"蛋酥酥……还要……"
  七岁生日。
  二哥送给她一件水钢丝编织的复古公主裙。裙子的手感柔滑清凉,穿在身上,可以挡住舰弹的攻击。既安全又美观,她喜欢得很,结果被二哥拐去了一个脸颊吻。
  切蛋糕的时候,大哥坐在钢琴前,十指如精灵起舞,温柔欢悦的音符好似被他赋予了灵魂,带出键盘,在空气中飞旋,回荡。
  这是他为妹妹庆生而亲自谱写的曲子。
  曲名——
  《有生之幸》。
  头发长及腰下的那年,是十二岁,她和大哥二哥就读同一间学校。
  十七岁的大哥神清骨秀,每逢情人节,收情信收到手软,鲜花多得可以开店。
  某天,他旧话重提:"小静,你已经长大了,该自己睡了。"
  初静抬头看他,眸中水光潋滟,还未语,已动人心弦:"真的么?那我今晚可以和同学去游园玩么?"
  "女同学还是男同学?"
  "男同学。"
  大哥一口否决:"不可以。"
  "可是……"初静轻轻地咬了咬下唇,"你刚才说我已经长大了。"
  大哥沉默。
  夜里,继续同床异枕。
  十六岁,青涩纯洁的花季。
  初静第一次喝醉,在二哥开的彼岸酒吧里。
  无月的夜,星光疏远,天色深沉。回到学校附近的公寓,素来温文尔雅的大哥冲她发了火,也是第一次。
  她的泪水悬而未落,在明亮的灯光下闪动着剔透的哀伤:"大哥讨厌我?"
  从小到大,她哭的次数曲指可数。
  大哥气势陡降,渀佛一身火气皆被她的眼泪扑灭。
  "胡说,大哥怎么会讨厌你。"他叹了口气,上前顺了顺她脸颊边稍显凌乱的湿发。
  透过泪光,她定定地看着大哥的眼睛,依稀看到他眼中的自己,像一个害怕被遗弃的孩子,彷徨无措,不知去路在何处。
  "那大哥还喜欢我么?"
  "当然。"
  "最喜欢么?"
  大哥微笑,笑容温柔:"唔,最喜欢了。"
  可知,有一种温柔,在给予安慰的同时也会伤人?
  当一份感情注定了不容于世,那么,需要多少勇气才能够做到义无返顾?她自问多次,你敢赌么,敢么?
  起初不知是错,知道错的时候已扎根太深。
  大哥,我爱你。
  一直一直不敢说爱你。
  发生过的,过去的,就是历史。
  在这段历史里,她借着酒意,鼓足了所有的勇气,掂起脚尖,把初吻献给他。
  他的唇很柔软。
  他鼻间的呼吸带着茶叶的味道,清清淡淡的香。
  他的眼中只有震惊。
  他推开了她,头也不回地跑出公寓,余下一室寂寂。她的腰撞上茶几的角,尖锐的疼,却不及心头的痛。
  疼痛从心脏蔓延到指尖,颤抖,无力起身。
  她又问自己,你后悔了么?
  其实答案并不重要。
  不能爱。
  假装是一时糊涂,假装自己是懵懂贪玩的少女,假装一切如旧。然后在某个灯红酒鸀的夜,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结束了某种纯洁。
  她对自己说,小静,你一定要快乐。
  快乐到忘却眼泪的咸涩,忘记那个温柔的笑容,忘掉那份不该存在的感情。
  从此绝口不提爱。
  倘若时光倒流,你还会鼓起勇气吻他么?
  是的,她又看见大哥了。
  是二十一岁时的大哥,那个下巴刚刚开始有细柔淡青的胡茬子的大哥。
  雪纹墙,蓝石窗,粉纱帘,熟悉又陌生的公寓客厅,她站在茶几前,任由酒精在血液里燃烧,纵容自己放纵一回。
  依然是柔软的唇,清淡茶香,唯独没有记忆里的震惊,没有拒绝,没有疼痛,甚至多了微微的回应……
  这是梦么?
  如此真实的梦,真实得让她心生不安,却又舍不得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