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玠来到金銮殿时,皇帝正在批阅堆积如山的奏折,见到沉玠,命宫人挑出兵部的文书,让他在一旁帮作决断。
难得岁月静好,相安无事地度过了一个下午,沉玠不敢多言,全神贯注地投入到繁杂军务中。
皇帝抬眼瞧了几眼他这自小便容貌过人的幼子,内心傲然,甚至有些得意地想,若以美人计扰其心智,见了他这堆金砌玉的小儿子,怕是美人自己先乱了阵脚。
玉姝公主是这世上最金枝玉叶的人,沉玠是她留给他唯一的孩子,自然也是这世上最清贵无双的皇子。
老皇帝想到逝去的发妻,心中感怀,她是他铁血一般的人生中最大的遗憾,其次,便是沉玦。
思及公主,爱屋及乌,他待沉玠便愈发慈眉善目了起来,关切地问道:“此次护送宁葭回长安,你二人之间感情可有增益?”
沉玠摊开奏折,跪在地上,如实回答:“儿子恳请父皇退婚。”
“这是为何?”皇帝面色如旧,脸上带着慈爱宽容的笑意,“你是不是有了自己心仪的姑娘?”
沉玠心中惶然,抬起头打探了一眼皇帝的辞色,悬着的一颗心微微放松下来,仍恭敬回道:“并无,儿臣只是觉得,自己年纪尚小,未建得半寸功业,眼下当以国事为重。”
“你能有这样的觉悟,朕心甚悦。”皇帝展颜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脸色稍沉,不怒自威道,“朕收到西疆那边送过来的密信,信上说,你这些时日同镇国大将军的女儿关系匪浅。”
沉玠面色惊愕,弓着的身形一僵,他竟从未察觉到,父亲在千里之外的将军府中亦安排了眼线。只听到皇帝不疾不徐地继续说道:“你如果有钟意的女子,等娶了宁葭之后,再悄悄接回王府,当个侧妃侍妾什么的,朕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关恒的女儿绝对不行。”
“儿臣不明白,若论家世,她是将军之女,宁相之孙,如何配不上儿臣?”沉玠将头伏得更低,表情也更加温驯,只是声音中难掩反抗和固执。
“你把司徒傅氏一族至于何处?”皇帝反问道,语气里已经隐隐有了怒气,“氏族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稍有不慎便养虎为患,你年纪还小,很多事情只是一知半解。”
沉敬的思绪飘回到十四年前,那时武将中关家独大,满门荣光,一时之间甚至功高盖主,早已经成了帝王的眼中钉肉中刺。
偏偏这时候大将军关恒迎娶了宁相唯一的女儿宁真,两姓联姻,其势逼人。皇帝为了打压关家,命人假扮关家门生,在长安滋事生非,闹出人命,借以将关氏一门贬谪到西疆,终于压下了这道气焰。
后来宁真病逝,关恒一蹶不振,曾经繁荣昌盛的庞大家族,就这么沦为了朝堂斗争的牺牲品。关泠的祖父关老将军一生戎马,鞠躬尽瘁,却只落得一个晚景凄凉、葬身他乡的下场。
皇帝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关家的女儿成为王妃,否则他半生布局谋略,只不过是徒劳一场。
“你现在终于明白,朕为什么偏偏要你娶宁葭了吧?”皇帝打了一个十分不恰当的比喻,“那是一块肥肉,人人都想吃进嘴里。”
“父皇当初娶我母妃,做的也是这番考量吗?”沉玠听着这些年皇帝是如何在各大世家中周旋盘亘,各种阴谋诡计,无所不用其极,心里却愈发冰冷,如同一盆冷水自上而下浇落满身,寒凉透骨。
“你……”皇帝气极,望着那张和玉姝公主十分相似的容颜,一时怔怔然,仿佛公主的魂魄转世而来,质问他当年为何如此心狠手辣,罔顾半生夫妻之情。
“逆子,你给朕滚出金銮殿。”皇帝大怒,宫人们颤颤巍巍跪了一地。
沉玠走出宫门,天色暗沉,月影兮兮,方觉城墙之外的空气格外清旷怡人。
他抬首望着那轮圆月,忽而想起月光下她皎白的脸,心中压抑的思念如野草般疯长。
不知为何,听完魏王的故事,莫名有种兔死狐悲之感,内心悲凉凄切,仿佛自己也曾经亲身历过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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